从派出所出来时，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二狗那几个人，在看见血溅当场的那一刻，一窝蜂的跑了。
陆浩在派出所里，配合民警做了一份详细笔录。
他没有停留，直奔镇上的卫生院，在病房中找到了林然的身影。
此时的林然已经醒了，安安静静躺著，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娃娃。
脸色惨白，那清亮动人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望著天花板。
陆浩的心一揪。
他走到病床边坐下，伸出手握住林然放在被子外的手。
她的手冰凉无比，没有一点温度。
陆浩下意识收紧，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给她一点支撑，一点依靠。
“陆浩……”
林然轻轻开口，声音沙哑乾涩，充满了疲惫，“我二叔……怎么样了”
陆浩喉结微微滚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口的沉重，缓缓开口，“他……估计没有那么快出来了。”
故意伤人，证据確凿，人证物证俱在，谁也没办法抹平。
林然吸了吸鼻子，睫毛一颤，晶莹的泪珠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的流泪。
过了好久好久，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林然才再次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林国栋呢”
陆浩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著她。
他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也不该瞒。
短暂沉默后，他选择实话实说：
“他並无生命危险，但……二叔在派出所，把林国栋这些年参与拐卖的事情，全都一併交代了。警察那边，已经派人回村里，去家里搜查证据了。”
林然微微点头，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目光涣散地望著窗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你说……要是我母亲找到了她的亲生父母，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得多难受啊……”
陆浩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敢去想那样的画面。
一个被拐卖、囚禁、折磨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若她的亲生父母看见这一幕，该是何等的剜心之痛。
“你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陆浩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
林然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努力地朝陆浩挤出一个很浅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现在，只有你了。”
……
等林然睡去，陆浩替她掖好被角，然后退出病房。
他走出医院外面，来到后院一处安静的庭院里。
庭院角落长著一棵苍老的槐树，陆浩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抬头望向明媚的天空。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火苗一闪，烟雾繚绕升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头顶那片天空。
这个年，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二叔林国明，很果断的承认了动手的事实，故意伤人罪，是逃不掉了。
更严重的是，拐卖案牵扯多年，层层翻出，说不定还会多加一项罪名。
那些尘封多年的证据里，也有他抹不掉的痕跡。
或许，在林国栋衝进家门要把林然拉出去抵债的那一刻，林国明心里，就已经做出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一根烟燃尽，陆浩又默默点上第二根。
他又想到了林然的母亲。
那个已经精神失常的女人。
如果，她真的能找到失散二十多年的亲生父母，回到久违的家，她的病情，会不会慢慢好起来
这二十多年的伤痕，在往后的岁月，真的能一点点治癒吗
而林然。
她又该怎么去面对这样一个母亲
怎么面对支离破碎的家怎么面对这荒诞又残酷的人生
陆浩长长嘆了一口气，烟雾隨著气息吐出，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心里像压著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身旁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陆浩转头，发现是刚才在派出所给他做笔录的民警小李。
对方脸上没有办案时候的严肃，反而带著几分沉重与唏嘘。
陆浩勉强收敛心绪，掏出一根烟递过去，挤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
“来给林然补做笔录”
“嗯。”小李接过烟，低头点燃，吸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感嘆，“本来只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斗殴伤人，没想到，顺著一查，竟然还能扯出这么大的案子。”
“这不是正好，给你们提升业绩么。”陆浩调侃了一句。
小李却轻轻摇了摇头，望著远处昏沉的天色，声音低沉：“我寧愿不要这样的业绩。”
陆浩眉头微微一皱，不太明白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小李把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再呼出浓浓的白雾。
风一吹，雾散开来。
他的声音也跟著轻飘飘的响起：“二十多年才来的正义……还叫正义么”
陆浩瞳孔一震，嘴唇微微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
整整二十多年的黑暗。
等到真相大白，等到所谓正义到来。那个人早已被摧毁，那个家早已破碎，那些岁月永远回不来了。
这样迟到的正义，还能叫作正义吗
如果，在林然母亲刚被拐卖的时候，案子就破了。
如果，她能早一点被找到，早一点回家。
她又怎么会被折磨整整二十多年
又怎么会落得如今精神失常的下场
现在案子破了，坏人要被追责了。
可这对林然的母亲来说，究竟是解脱，还是另一种更残忍的惩罚
陆浩不知道。
但他心底深处，仍有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告诉自己：
至少，林然的母亲，还有机会再一次回到亲生父母的怀抱。
还有机会走出那座囚禁了她二十多年的牢笼。
还有机会，看一眼真正属於她的天空。
……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陆浩办理好手续，带著林然离开卫生院，回到了林国明的家。
小洋房依旧安静，只是少了往日的烟火气，显得格外冷清。
林然面色憔悴，整个人安静得可怕，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情绪的木偶。
陆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敢多问，只能默默陪在她身边。
他简单在厨房弄了点清淡的吃食，端给林然，自己也隨便吃了几口。
又特意盛了一碗，走到庭院角落，餵给那条被拴著的大黑。
大黑温顺地低头吃著，尾巴轻轻扫著地。
陆浩蹲在一旁，看著它被拴著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呢喃，语气里带著一丝自责：
“早知道，当初把你放出来就好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陆浩回头，看见林然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眼神平静。
她看著陆浩，轻声说：“陆浩，我想回家一趟。”
陆浩迎上她的目光，从她眼底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释然。
他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我跟你一起去。”
林然望著他，苍白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暖意。
她轻轻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