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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舆人之论
这次陈玄玉没有东拉西扯做铺垫,直入主题道:“舆论。”
“舆论”李世民大为惊讶。
他倒不是不知道舆论是什么意思。
舆最早指的是好几个人抬的类似轿子的东西,后来指马车的车厢部分。
再后来指的就是马车了。
最初抬舆的和后来驾车的,就是舆人。
他们都是底层人。
所以舆论最初指的就是底层百姓的声音。
后来引申出公眾的言论等意思。
【舆论】以词组的方式出现,最早是《三国志》里面。
所以目前这个词组並不普及,只有上位者才会使用。
李世民是世家大族出身,自然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正因为知道,才更加的惊讶。
他自然知道舆论的重要性,可也没想过能有如此巨大的影响。
长孙皇后也同样很惊讶,她本以为陈玄玉会说什么施行王道啊之类的。
著实没想到,会是舆论。
对他们的反应,陈玄玉並不意外,说道:“想要征服一个地方,首先要有武力。”
“武力是一切秩序最坚强的后盾和保障。”
“只有强大的力量,才能让他们遵守我们建立的秩序。”
“然而,单纯的武力只能征服肉体,无法征服人心。
1
“恐怖统治只会製造仇恨,孕育反抗。”
“那些心怀仇恨的人,会如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的衝击我们建立的秩序。”
“直到朝廷再也无法负担维护秩序的成本。”
“要么將这里变成羈縻地,要么狼狈地撤离。”
李世民插话道:“所以,想要真正征服一片土地,最重要的还是征服人心。”
“想要征服人心,靠的不是武力而是王道之法,这都是老生常谈了。”
陈玄玉反问道:“王道就一定能征服人心吗”
李世民也反问道:“难道不能吗”
陈玄玉摇摇头,说道:“武王伐紂行的是王道之法吗”
李世民说道:“周行王道而兴,商紂无道而灭。”
陈玄玉笑了起来,道:“既然周行的是王道,伯夷叔齐如何解释”
“周公东征二次伐商又作何解释”
是啊,你说行王道可以得人心。
可西周行王道,为何伯夷叔齐要不食周粟饿死
为何殷商遗民还要在周武王病逝后反叛,最后周公二次灭商,才彻底稳固了西周政权
按照你王道解决一切的逻辑,殷商人应该很高兴地接受周王朝统治才对。
李世民很想说,殷商再差也是殷商人的家,他们忠於自己的家,这与王道无关。
可这话他並未说出口。
因为他想到了话题的最初,如何统治一片新占领的区域
行王道可以吗
殷商人不会因为周王朝行王道,就老老实实地当周人。
那新占领区域的异族人,就对自己的【家】没有感情吗
他们就能直接拋弃【家】,服从大唐的统治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所以,王道並非解决这个问题的真正方法。
那么,真的要靠舆论吗
长孙皇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些,她更加的直接,问道:“莫非靠舆论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陈玄玉肯定的道:“单纯靠舆论自然不行,但没有舆论主导权必然失败。”
李世民的態度已经转变,虚心的道:“愿闻其详。”
陈玄玉也没有客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接著说道:“首先我们要明白一点,舆论是可以被控制的。”
“谁的声音大,舆论就掌握在谁的手里。”
“大多数人都对世界缺乏清晰的认识,很容易被他人引导。”
“也就是所谓的人云亦云。”
“这就意味著,谁发出的声音更大,谁就能引导更多的人。
“那么,谁能发出更大更响亮的声音”
“朝廷。”
“一张邸报,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內,將朝廷的声音传遍全国。”
“只要衙门愿意,可以在几天时间,让辖区所有百姓知道天子登基的消息。”
“突厥人是朋友还是敌人也是可以人为塑造的。”
“毕竟真正受突厥侵害的,只有北边的边民。”
“江淮、江南、川蜀等地的百姓,对此並没有什么切身感受。”
“如果朝廷告诉他们,突厥人是大唐最好的朋友。”
“然后再给他们讲一些有的没的的友好小故事。”
“比如突厥人人尊老爱幼,路不拾遗————”
“那么他们就会认为,突厥是大唐的朋友。”
“突厥人人都是道德模范,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对象。”
“一旦这个印象深入人心,即便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大为震动,但都没有反驳,而是露出深思之意。
陈玄玉接著说道:“舆论可以左右人的认知,认知决定一个人的思想和行为。”
“朝廷要通过舆论,营造一种氛围。”
“让百姓知道大唐的好,让他们明白天子的仁慈。”
“並且还要让他们认为,拥护天子是正確的。”
“想要真正降服异族人,首先就是通过舆论,塑造共同的族群认知。”
“让那些异族人从內心里认为,我们是一家人。”
“当大多数异族人,都认可自己大唐子民、汉人身份时,自然会发自內心地拥护朝廷统治。
“那片土地,就会成为大唐真正的领土。”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长孙皇后,歉意地道:“说句对娘娘不敬的话,鲜卑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著一个鲜卑人的面说这种话,確实是当面打人耳光了。
但长孙皇后却並没有任何不满,反而若有所思的道:“確实如此,我是鲜卑人,可我自幼都將自己当做汉人。”
“方才玄玉那般说,我也没有丝毫不开心。”
“嗯,不对,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开心的。”
“不过不是因为你对鲜卑人不敬,而是你竟然认为鲜卑人和汉人是不一样的。”
再没有比身边鲜活的例子,更有说服力的了。
李世民微微点头道:“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
“朝廷行王道很重要,但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在行王道更加重要。”
“而想做到这些,就必须掌握舆论,塑造人的认知。”
陈玄玉说道:“陛下英明。”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的马屁,接著问道:“要如何控制舆论呢”
陈玄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这是个非常庞大的课题,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有空了我再和您说。”
“您也可以先思考一下,到时候咱们再交流经验,效果会更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类似的话了,李世民已经习惯,所以也没有再追问。
而是將话题拉回了最初:“你要去北边传播道教,也是和舆论有关了”
陈玄玉说道:“是的。”
“两汉在武力拓边上做的很好,但在舆论阵地做的就非常差。”
“他们征服了草原,却没有改变草原人的思想。”
“他们曾经略西域,可西域人对华夏文化依然一无所知。”
“等到汉朝国內有变,这些地方就迅速脱离中原王朝的统治,为敌对势力所用。”
“大唐要吸取这个教训,既要武力征服草原和西域,也要用文化来同化他们。”
“让他们从思想认知上,认同华夏大一统理念。”
“但草原和西域都有自己的文化习俗,与华夏习俗大相逕庭。”
“如果强迫他们学习,反而会引起他们的反抗。”
“宗教就简单多了。”
“神灵的伟力,是跨越国界和族群的。”
“只要能让他们获得心灵慰藉,他们就会信仰。”
“而道教是华夏文化的一部分,等那些人接受了道教,也就接受了华夏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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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华夏文化有了认同感,自然就会对大唐產生归属感。”
李世民点点头,宗教的力量他是知道的。
藉助宗教的力量来左右人心,確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但作为皇帝,他也担心道教会因此做大並失控。
毕竟【李弘】可是悬在所有皇帝头上的一把利刃。
陈玄玉自然也知道李世民的担忧,接著说道:“尤其是在西域,那边远离中原,文化习俗与大唐截然不同。
“我华夏认为,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
“可在那边却不这么想。”
“他们那里普遍神权和王权是合二为一的,就是之前我说的神权国家。”
“在他们看来,君王和有没有德无关,得是神的后裔才行。”
“只有效忠神裔,才能获得神灵的庇护。”
“所以,如果陛下抱著华夏思维。”
“认为在那里行王道並做好舆论宣传,就可以让他们归心,那就大错特错。”
“他们或许会在武力和利益面前,当大唐的藩属,但绝不会接受大唐的直接统治。”
“而这种几千年形成的认知,不是短短几十上百年就能扭转的。”
“大唐也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扭转他们思维上。”
“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宗教,重新为他们塑造一个神裔。”
说到这里,陈玄玉看著李世民,一字一句地道:“您就是神裔。”
神裔
对这个词,李世民並无什么感触。
虽然他们家认了老子当祖先,但其实自己也从不认为,能得天下和老子后裔有什么关係。
所谓老子后裔,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从小接受华夏思想薰陶的他,无法理解陈玄玉所描述的那种情况。
竟然不认可德行,而是以什么狗屁神裔为统治基础。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作为一名优秀政治家,他很懂得因势利导。
如果陈玄玉说的是真的,那这一点確实是可以利用的。
从道教来看,他李家確实是神裔。
通过传播道教,在西域塑造大唐皇家神裔身份。
將会是最好的舆论宣传。
只要道教的传承在西域不断绝,那边的人就会一直认大唐为宗。
但一切的前提都得是,陈玄玉说的是真的。
不行,必须要派人去那边做个详细的调查。
就算不完全是陈玄玉说的这样,只要部分地区有这种认知,都值得朝廷一试。
至於道教会不会做大————
做什么事情没有风险想在功绩上超越两汉,那自然要多冒一些风险。
更何况,他也有办法来制衡道教。
最简单的办法,多扶持几个派系。
等陈玄玉不在了,就不再设立道教领袖。
或者更直接一点,皇帝就是道教教主。
到时候各派係为了利益,自然会相互竞爭的。
只要各派无法抱团,对朝廷的威胁就是可控的。
至於造反————
真正造反的,从来都不是道教和李弘,而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们活不下去了,有没有道教和李弘,都会反的。
因果关係不能搞反了。
所以,陈玄玉的计策確实是可行的。
想到这里,李世民终於点头道:“准,道教可以在北边的每一个县,每一座城都建立至少一座道观。”
陈玄玉欣喜的道:“谢陛下。”
李世民接著又说道:“別高兴的太早,你必须约束好他们,在消灭东突厥之前,不可攻击佛教。”
陈玄玉郑重的道:“陛下放心,我知道事情的轻重。”
“谁敢破坏大局,不用您出手,我自会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还真不是敷衍李世民,让道教走出去,事关陈玄玉很多后续计划。
他告诉李世民的那些,只是一小部分计划而已。
还有更多计划,目前不太好对外人言。
比如在西域建立一道防线,严禁基教和伊教传入。
按照歷史记载,这会儿默圣刚刚在麦地那建立属於自己的国家,还没有正式打响覆灭波斯之战。
但陈玄玉也很清楚,留给大唐的时间其实並不算宽裕。
现在的道教学术性依然远大於宗教性,是无法承担起这个重任的。
改革势在必行。
且,必须要赶在波斯萨珊帝国覆灭前,完成所有布局。
与伊教相比,陈玄玉更討厌的是基教。
因为伊教从诞生再往后一千多年,扮演者的都是进步角色。
他们相对尊重科学,重视教育————
比如公共图书馆体系,就是伊教建立起来的。
相反,基教扮演黑恶势力的时间更长,尤其是欧洲中世纪,更是绝对的大反派。
只不过在近代,基教和伊教角色互换了。
而且,对於大唐来说,基教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伊教要覆灭波斯然后向东扩张,至少还需要几十年。
但基教聂斯脱里派,也就是东方亚述教会,大约在十年后就会隨著商队传入长安。
嗯,这个教派还有个名字,景教。
景教崇拜祖先,不承认玛利亚圣母地位。
被罗马教廷视为异端,逃到了波斯生存下来。
大唐一统后,隨著商人步伐来到长安落脚。
问题是,他们来了长安后就开始岁月史书”、创造歷史”。
刻下碑文,说什么长安处处都是景教的寺院。
上到帝王將相,下到普通百姓,全都是景教的信徒。
后世这事儿还成为基教份子证明其宗教优越性的证据。
陈玄玉承认基教在传教方面拥有领先之处,也不否认景教曾经在长安存在过一段时间。
哪怕你基教徒吹嘘大唐上下都信景教,他也不反对。
问题是,你们得拿出证据。
要知道,佛道说自己大兴,不但有各种文字记载,还出土了大量相关文物。
如佛经道经、佛道庙观遗蹟、信徒墓葬里的相关陪葬品等等。
总不能长安百姓都信景教,生活中却没有任何景教物品吧
然而事实上確实如此。
史书上没有任何相关记载,出土文物少得可怜,墓葬品里也没有所谓的景教冥器。
除了几块说不清年代的石碑,其它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凭那几块石碑,就证明景教大兴过
那按照这个逻辑,我现在跑到梵蒂冈竖一块碑。
几百年后华夏子孙是不是就能宣称,那里是华夏领土了
陈玄玉倒要看看,这一世你景教是如何在长安城兴盛起来的。
李世民並不知道陈玄玉心里的小九九。
但他知道,陈玄玉如此重视此事,必然是有原因的。
后面要派人详细调查。
还有西北战略计划,也要有个全面的了解才行。
倒不是他不相信陈玄玉,而是作为君主,这么重大的战略决策,他自己也必须要了解才行。
趁著这个空档,长孙皇后將陈玄玉拒绝王爵的事情说了一下。
李世民倒也没有反对,说道:“也好,等肥料造出来,再给你封王会更加的名正言顺。”
“就先给你封个虞国公吧。
陈玄玉拱手道:“谢陛下。”
李世民摆摆手,接著说道:“玉仙观已经改造完成,你所需的材料也收集了有五六成。”
“也是时候开始製作肥料了吧”
陈玄玉摇摇头,说道:“事情没有您想的那么简单,很多材料都是不可取代的。”
“如果关键材料没收集到,实验也是没有办法展开。”
“具体情况,等这两日我清点过后才能知晓。”
李世民也只是催促一下,听他如此说也就没有再多问。
又聊了几句之后,陈玄玉就提出告退。
离开这么多天,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