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月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
“还有你那个小杂种——”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周稚梨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愤怒激动,被激怒的站起。
她站起来的方式很平静,平静得像只是坐久了想起来活动一下。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铁栏杆,又走回来,在宋清月面前站定。
“你说完了?”
宋清月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陆景泽。”周稚梨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你过来。”
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陆景泽从门框后面走出来,他刚才一直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半开的门,什么都听见了。
他的脸比进来时更白,眼眶很红,但没有哭。
他走到周稚梨身边,站在离宋清月两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床上那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宋清月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很快被压下去。
她把脸别到一边,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把他带来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把他妈妈还给他吗?”
周稚梨说,“你亲口说,你说只要他帮你,你就回来,做一个好妈妈。你说你会带他走,会好好对他,会给他做饭,会送他上学,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抱着他。”
宋清月的下巴绷紧了。
“你说了那么多。”周稚梨的声音很轻,“你做了哪一件?”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什么人的嚎叫声,拖得很长,像一只被困住的动物。
护工的脚步声走过去,铁门开合的声音,然后那嚎叫声被关在另一扇门后面。
陆景泽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宋清月,眼睛睁得很大,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意,但没有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装疯?”他问。
宋清月没看他。
“你为什么要让我做那些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梦见舅舅掉下去,梦见安安不会说话了,梦见妈妈——”
他停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梦见妈妈不要我了。”
周稚梨的手指蜷了一下。
宋清月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什么东西。
但那表情只维持了几秒。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对陆景泽说,声音冷下来,“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你跟我一样,骨子里就是自私的。你现在跟着她,装乖,装可怜,不过是因为你需要她。等哪天你不需要了,你也会把她扔掉。就像——”
“够了。”
周稚梨打断她。
不是大声的,不是愤怒的,只是很平静地打断,像关掉一个收音机。
宋清月停住了。
周稚梨低头看着陆景泽,伸手把他往后拉了一步,让他站在自己身后。然后她重新坐下来,姿态和刚才一样放松,但她的眼神变了。
“宋清月,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来看我的笑话?”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周稚梨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床头柜上。是一份文件,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密密麻麻的字。
宋清月的目光扫过去,脸色变了。
“你——”
“你家里不会把你捞出去了。”周稚梨说,“宋家的资金链断了,上个月的事,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救你。”
宋清月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你骗我。”
“我有没有骗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稚梨站起来,把那张纸收回去,折好,放回口袋里。
“你会一直待在这里。”
她说,“不是因为我赢了,是因为你输了。你输掉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用了所有你能用的手段,骗了所有你能骗的人,最后利用孩子当工具,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早就是猎物了。只是没有人费心来收网而已。”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陆景泽跟在她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宋清月的声音。
“景泽。”
陆景泽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景泽,你回头看看妈妈。”
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周稚梨没有催他。她站在门外,等着。
过了很久,陆景泽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看着床上那个女人
她坐在那里,头发凌乱,眼眶深陷,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痕迹。她伸出一只手,朝他伸着,手指微微发抖。
“过来。”
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偶尔会在梦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让妈妈看看你,你真的不要妈妈了吗?”
陆景泽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病房的门。
“走吧,妈妈。”他说。
声音很轻,但没有抖。
周稚梨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的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只是在房门关上之际,被一个东西悄悄挡住,没人知道。
他们一直往外走,突然听到一阵躁动,周稚梨转过身。
宋清月从精神病院里冲出来。
她的病号服在奔跑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和突起的肋骨。
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狠决凌厉。
她的右手攥着一把东西。
是一把匕首。
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
她冲过来的速度极快,快到不像一个在精神病院里关了很久的女人。
护工在后面追,但他们的腿没有她快。
疯子的力气和速度,有时候会超出所有正常人的想象。
“周稚梨——”
她的声音撕裂了,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钢管。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你死——”
周稚梨站在原地。
她看着宋清月朝她冲过来,看着那把匕首举起来。
刀刃上反射出那点淡金色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