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远没有回答,笑了笑,和她告别离开。
她拿起手机,给傅砚礼发了一条消息。
“陈知远说认识一个德国的脑科专家,可以治疗哥哥的病。资料我看过了,是真的。你怎么看?”
傅砚礼没有立刻回复。她等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查过了。汉斯·迈尔,海德堡大学神经科学教授,全球顶级的脑损伤康复专家。陈知远确实资助过他的研究项目。资料是真的。”
周稚梨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要不要见他?”
“你想见吗?”
“我想。为了哥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见。我会陪你去。”
周稚梨看着“我会陪你去”四个字,心里暖了一下。她打了两个字:“好。”
汉斯·迈尔来BJ的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
周稚梨坐在副驾驶,傅砚礼开着车。
她已经出院了,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还不能剧烈运动,坐久了伤口会隐隐作痛。
她没有说,傅砚礼也没有问,但他把车开得很稳,每一个弯都转得很慢。
陈知远约的地方是一家私人会所,在城东的一条老胡同里。
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青砖灰瓦,庭院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汉斯·迈尔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一些,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他说德语,陈知远在旁边翻译。
陈知远看着她,欲言又止。周稚梨注意到了。“陈先生,有话直说。”
陈知远犹豫了一下。“周小姐,你哥哥现在的情况,坐飞机可能会有问题。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的恐惧很严重。长途飞行对他来说,可能是很大的刺激。”
周稚梨的手指收紧了。“那怎么办?”
陈知远看向汉斯,用德语说了一段话。汉斯听完,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稚梨。陈知远翻译道:“汉斯说,他有一个中国学生,叫林静宜,是国内顶级的神经康复专家,在协和医院工作。她可以接手你哥哥的治疗。汉斯会远程指导,定期来BJ会诊。这样你哥哥就不用出国了。”
周稚梨接过那份文件,翻开。林静宜,协和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留德博士,师从汉斯·迈尔。发表过十几篇SCI论文,主持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她合上文件,看着陈知远。“陈先生,你为什么帮我?”
陈知远看着她,看了很久。“我说过了。我想追你。”
周稚梨摇了摇头。“我不信。”
陈知远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和之前那种恰到好处的淡不一样。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我帮你是真的。汉斯是真的,林静宜是真的。你可以去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周稚梨没有说话。她当然会去查。她已经让傅砚礼查过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就是因为都是真的,她才更不放心。
一个没有破绽的人,比一个满身破绽的人更可怕。
“谢谢你,陈先生。”她站起来,“我会联系林医生。如果治疗有效,我会报答你。”
陈知远也站起来。“不用报答。你哥哥好起来,就是最好的报答。”
周稚梨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转身,走了。傅砚礼跟在她后面,经过陈知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走出会所,雪下得大了些,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周稚梨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傅砚礼。”
“嗯。”
“你说,他到底想要什么?”
傅砚礼站在她身边,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槐树枝。
“不知道。但不管他想要什么,有我在。”
周稚梨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刀削的一样。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凉,凉得像雪。
“你冷吗?”她问。
傅砚礼低头看着那只碰他手背的手。“不冷。”
周稚梨笑了笑,把手缩回去。傅砚礼没有让她缩回去。
他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口袋很暖,暖得她的手指一下子就不凉了。
两个人站在雪里,谁都没有说话。雪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这个冬天的第一天。
远处,陈知远站在会所的窗边,看着院子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手里的咖啡慢慢凉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很深很沉的黑眼睛里,映着窗外飘落的雪。
他把咖啡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黑暗里。
第二天,周稚梨联系了林静宜。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干练,像她的照片一样。
林静宜说,她已经看过周庭初的病历了,初步判断有康复的可能,但需要做一个详细的评估。
她说她下周可以来京市,但她的门诊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如果要插队,需要有人打招呼。
周稚梨问,“谁打招呼?”
林静宜沉默了一下。“陈知远。他跟我老师说了一声,我老师跟我说了。周小姐,陈先生对你很上心。”
周稚梨没有说话。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下了一夜,还没有停,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垂着头,像在叹气。
她拿起手机,给陈知远发了一条消息。
“林医生的事,谢谢你。”
那边很快回复了。“不用谢。你哥哥什么时候来BJ?我安排车去接。”
周稚梨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不用。我自己安排。”
那边没有再回复。
周稚梨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傅砚礼说的话。
“不管他想要什么,有我在。”
她想起他把她手放进大衣口袋里的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可她还是很怕。不是怕陈知远,不是怕网上那些谩骂,是怕自己再一次信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