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十二月十九日。

    贺兰山脚下的风比前几天小了。

    陈彦掀开帐篷门帘的时候，外面的天刚亮透。灰蓝色的天幕压在矿区上方，日头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了半个脸，光线淡得跟水洗过一样。

    他往火区方向看了一眼。

    三天前那片铺满整个视野的冰蓝色光晕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实的白色冻土，从高坡上看过去，像有人在荒原上铺了一整块白布。远处那些塌陷的坑洞边缘掛著长短不一的冰柱，晨光打上去，折出一点淡淡的亮色。

    三天前还冒烟的裂缝，现在全结了白霜。

    韩守义端著一个搪瓷杯走过来。杯子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皮磕掉了两块。杯里的砖茶浓得发黑，热气往上冒。

    “陈主任，火区地表温度回升到零下八度了。”

    韩守义把杯子递过来，声音带著西北人特有的粗嗓门。

    “老齐的人昨天下午又进去测了一轮。地下五米处稳定在零下二十度左右，二十米以下还是测不到底——他那个探针量程不够。”

    陈彦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砖茶又苦又涩，舌根发麻，但热乎乎地灌进肚子里，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层。

    “按照这个回温速度，”韩守义继续说，“大概再过一个月，地表就能恢復到正常水平。到时候重新安排开採，完全没问题。”

    陈彦放下杯子。

    “装置呢”

    韩守义愣了一下，没马上反应过来。

    “那个蓝箱子”他说，“还在中心点放著呢。这三天没人敢进去——地面虽然在回温，但温度还是零下。而且老齐说冻土层结构不稳定，怕踩塌了。”

    陈彦把杯子还给他。

    “我今天得把它拿回来。”

    韩守义的表情变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被陈彦一个眼神按住了。但只按住了两秒钟。韩守义这个人，打了二十多年仗，子弹从耳朵边飞过去的次数比別人吃饭还多，不是一个眼神就能压得住的主。

    “陈主任，那地方三天前还零下五十度。”韩守义压低声音，语速加快，“现在虽然回了点温，但冻土层的承载力谁也说不准。上回装甲车进去的时候，地面就塌过一次——那还是在火烧了两百年、地层被烤酥了的情况下。现在整个火区被冻了个透心凉，岩层热胀冷缩之后內部结构更不好说。”

    他顿了顿。

    “我再安排装甲车——”

    “装甲车太重。”陈彦摇头。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断面图。一条横线代表地表，横线“硬”字。

    “冻土层经过三天回温，表层正在解冻，底下还是硬的。形成了一层软硬交界面。”他指著两层之间的分界线，“十几吨的装甲车压上去，集中载荷，表层承受不住，反而容易把软层压穿。”

    韩守义盯著地上的示意图看了几秒。

    陈彦又在旁边画了两个点——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標“车”，小的標“人”。

    “人的体重分散在两只脚上，每平方厘米的压强不到装甲车的百分之一。我走进去，比开车进去安全。”

    韩守义嘴张了张。

    老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推了推那副用铁丝拧过腿的眼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图。

    “陈主任说的有道理。”老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篤定，“冻土层回温阶段，最怕的就是集中载荷。人走进去確实比机械进去稳当。”

    他抬头看著陈彦，犹豫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

    “但是——那里面现在零下八度，风一吹体感温度更低。您得穿厚实点。”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陈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给我找双防滑的鞋。军靴底太硬，踩在冰面上打滑。”

    老齐点头，转身去找勘探队借鞋。

    韩守义站在原地没动，看著陈彦的背影，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上午九点。

    陈彦换了一双老齐从勘探队那里借来的翻毛皮靴。鞋底有粗糙的橡胶纹路，踩在帐篷外面的冰碴子上试了试，不打滑。

    他穿著军大衣，围了一条羊毛围巾，棉帽扣严实了，手套也戴上了。系统操控面板揣在大衣內袋里，贴著胸口，体温能保证它不被冻出毛病。

    张龙跟在后面。背上背著一个帆布包，里面塞著绳索和急救用品，鼓鼓囊囊的。

    “主任，让我跟您一起进去。”

    陈彦头也没回，往火区方向走。

    “你在外面等著。”

    张龙加快两步，绕到他前面，把路拦住了。

    陈彦停下脚步。

    张龙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红，鼻尖上掛著一滴清涕，但站得笔直，没有让开的意思。

    “主任，我知道您技术上判断没问题。但万一里面有什么意外，总得有个人能搭把手。”

    他拍了拍背上的帆布包。

    “那箱子两个人抬著出来，也比一个人扛著出来快。”

    陈彦看著他。

    张龙没退让。眼睛直直地对著陈彦的目光。

    两个人在寒风里对视了三秒。

    陈彦伸手，从他背上把帆布包取了下来，自己背上。

    “你在警戒线等我。”他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我如果四十分钟没出来，再进去。”

    张龙的身体绷了一下，嘴巴抿成一条线。

    最后他立正，行了个军礼，没再爭辩。

    火区的边缘。

    陈彦站在冻土和正常地面的交界线上。

    一步之隔，脚下的温度就不一样。右脚踩著的是普通的戈壁碎石，正常的十二月温度，冷是冷，但就是普通的冷。左脚前面一步远的地方，地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上面结著一层薄薄的霜壳，在日头底下反著光。

    他抬脚，踩了上去。

    鞋底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表层的薄冰在体重下裂开了一道细纹。但底下的冻土是结实的，承住了。

    没有下陷。没有鬆软。

    陈彦鬆了口气，这口气吐出来变成白雾，在脸前面散了。

    他往前走。

    第二步。第三步。第五步。第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