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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林薇丢开木梳的声音似乎还在狭小凹洞里回荡。她茫然地看着张伟，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再看看那面已经黯淡无光、沦为寻常古物的铜镜，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被惊吓后的苍白。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向后退缩，背抵上了冰冷的岩壁，“我刚才……好像睡着了？还是……我不知道，张伟，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捂住额头，手指插入发间，身体微微。

    张伟看着林薇此刻惊惧无助的模样，保护欲和心疼终究压过了疑虑和悚然。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没事了，可能只是太累，加上之前……受了刺激，产生了梦游或者幻觉。我们先回去，老王和小川还在睡。”

    林薇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张伟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式样古老的木梳。木梳入手沉甸甸的，木质细腻冰凉，梳齿间还缠绕着几根林薇掉落的长发。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面黯淡的铜镜，最终只将木梳揣进口袋，没有去动那镜子。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挤出狭窄的缝隙，回到相对宽敞的石龛。老王和马小川依旧在熟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重新安置林薇靠着自己坐下，张伟却再也没有丝毫睡意。

    黑暗中，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石龛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幽蓝光晕。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凹洞里那诡异绝伦的一幕：自发光的古镜，专注梳头的林薇，她那空洞的眼神，飘忽的自语……还有最后那茫然惊惧的表情。

    张伟试图说服自己。林薇被长生会用邪术囚禁、折磨，精神遭受巨大创伤，出现一些异常行为似乎说得通。他自己不也刚做了噩梦吗？

    但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低语：不对。

    这一切，仅仅用“创伤后遗症”和“巧合”来解释，太过苍白无力。

    他悄悄侧过头，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看向靠在自己肩头、似乎重新陷入浅眠的林薇。

    她的侧脸轮廓依旧美丽，但苍白得有些透明。呼吸很轻，几不可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和他熟悉的那个冷静干练、偶尔流露出脆弱的林薇，似乎并无不同。

    可是，真的没有不同吗？

    张伟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曾经稳稳持枪，利落地绘制符箓，也会在他受伤时小心地包扎。此刻，它们自然地放松着。但张伟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的指尖，似乎在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捻动着，像是习惯性地在揉搓什么东西——这个细微的小动作，以前的林薇，有吗？他不确定。也许有，他没注意过。也许没有。

    他又想起刚才林薇转身看他时，那瞬间空洞的眼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种仿佛躯壳内灵魂暂时离体般的虚无感，让他记忆犹新。

    还有她对这片区域的熟悉。那种熟悉，不是基于记忆，更像是基于……本能？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身体里的东西。

    他怀里的铜镜，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纷乱的心绪，传来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捉摸的温热感，与左手腕银环持续传来的、对抗地脉阴寒的清凉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时间在死寂和胡思乱想中缓慢流逝。老王换了个姿势，鼾声暂停了片刻，又继续响起。马小川依旧蜷缩着，睡得沉静。林薇的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张伟却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难熬。他想把老王或马小川叫醒，说说刚才的事，但又怕惊扰了林薇，也怕只是自己大惊小怪。他想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积蓄体力，但一闭上眼睛，不是养尸窖的活尸，就是林薇在镜前梳头的诡异画面。

    镜子。

    他有两面镜子。一面是此刻怀里林薇留下的、有着特殊花纹的铜镜。另一面，是刚才凹洞里那面会自发光的古镜。

    林薇留下的镜子，能照见真实，能看破虚妄。

    如果……如果用它照一下现在的林薇呢？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毒草一样在张伟心中疯长。理智告诉他，这很荒唐，很危险，是对林薇的不信任，甚至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但情感和直觉，却被那挥之不去的诡异感和深藏的恐惧驱使着，让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确认”。

    确认眼前这个林薇，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薇。确认那诡异的一幕，到底意味着什么。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手心渗出冷汗。他看了一眼老王和马小川，又看了一眼似乎睡得很沉的林薇。

    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张伟松开了揽着林薇肩膀的手，让她轻轻靠向岩壁。她似乎毫无察觉，呼吸依旧平稳。

    张伟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向旁边挪开一点距离，确保自己不会被林薇突然的动作触碰到。然后，他极其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了那面林薇留下的铜镜。

    铜镜入手，熟悉的微烫感传来。在绝对的黑暗中，镜面本身并不发光，只是一片温润的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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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眼睛紧紧盯着林薇沉睡的侧脸，然后，将铜镜的镜面，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向她的方向。

    没有立刻去看镜面。他先是用肉眼确认林薇依旧在熟睡，姿势没有变化。然后，他才鼓起全部的勇气，将目光移向手中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了石龛内模糊的轮廓，岩壁的阴影，还有……林薇靠坐在那里的身影。

    但下一刻，张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镜子里的“林薇”，轮廓模糊，像是笼罩在一层不断波动、扭曲的灰黑色雾气之中，面目不清。

    最让张伟魂飞魄散的是——镜子里的那个身影，虽然保持着靠坐的姿势，但它的头，并没有像现实中林薇那样微微低垂、闭目沉睡。

    镜子里的那个“林薇”，是抬着头的！

    而且，它那双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在灰黑色雾气的笼罩下，正睁着！虽然没有清晰的瞳孔，但张伟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空洞的视线，穿透镜面，死死地“盯”着他！

    现实中的林薇，明明闭着眼在沉睡！

    镜子里映出的，是什么东西？！

    张伟拿着镜子的手剧烈颤抖，镜面晃动，里面的扭曲影像也随之波动，但那两道冰冷的“视线”却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定着他。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几乎让他崩溃的瞬间——

    现实中的林薇，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直勾勾地，瞪向了手持铜镜、僵在原地的张伟。

    四目相对。

    张伟看到，林薇的眼睛里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冰冷，漠然，仿佛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而在那漆黑的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旋转，与铜镜中那个扭曲影像周围的雾气，如出一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石龛里，只剩下老王沉闷的鼾声和马小川几不可闻的呼吸。昏暗的光线下，张伟手持铜镜，僵如木偶。林薇靠壁而坐，睁眼瞪视。

    冰冷的死寂，包裹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张伟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椎一滴滴滑落。

    林薇……不，眼前这个瞪着你的东西，还是林薇吗？

    镜子里的扭曲影像，现实中突然睁开的冰冷眼眸……

    下一秒，会怎样？

    张伟的大脑一片空白，握着铜镜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在那两道冰冷视线的注视下，如同待宰的羔羊。

    林薇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张伟分明“听”到，或者说感觉到，一个冰冷、飘忽、不带丝毫情感的意念，如同细微的冰锥，直接刺入了他的脑海：

    “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