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总，不好意思，许总吩咐，请您移步茶水间稍等，我们马上为您安排专车送回。”

    

    这人脑子怕是进水了，说话向来直愣愣不带弯，满嘴跑火车，哪会费劲编瞎话骗他。

    

    许晏辞要是真想栽赃，早甩张照片、录段音频、发条消息完事，何苦亲自露脸、当面呛声？

    

    许晏辞那番话听着刺耳，可细想。

    

    他压根没必要撒谎，既没动机，也没闲工夫，顶多是搞错了状况，把蒋明珠错认成某个推波助澜的旁观者。

    

    所以，哪怕许易安一百个信得过蒋明珠，心里还是像卡了根鱼刺，又硬又尖，硌得喉头发紧、胃里翻搅，连咽口唾沫都带着隐隐刺痛。

    

    他把蒋明珠带过来，图的就是一件事。

    

    跟洛睿姣把疙瘩彻底解开。

    

    晚风轻轻吹，凉丝丝的，不刺骨也不闷热，拂过耳际时带起几缕碎发。

    

    她仰头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

    

    仿佛肩头卸下了无形的千斤担，连呼吸都比方才顺畅了三分。

    

    许晏辞缓缓地把手垂下来，指尖微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不带一丝迟疑地握住了洛睿姣的手。

    

    那只手小小一只，软软的，暖暖的，像捧着一小团温润的春阳，掌心还带着白日里未散尽的暖意。

    

    俩人并肩而立，踩着沙沙作响的梧桐叶，脚下是铺满碎金般夕阳余晖的青砖小径。

    

    他们沿着江边那条蜿蜒静谧的小路，慢悠悠地往前晃，步子不紧不慢，仿佛时间也跟着放轻了脚步，悄悄绕开了他们。

    

    这地儿离京大就几步路，近得连校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到傍晚，整条街便活了过来。

    

    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浮在微凉的空气里，满街都是成双成对的学生，有挽着手、低语轻笑的，也有并肩骑车、衣角被风扬起的。

    

    其中既有头回见的生面孔，眼神腼腆又跃跃欲试，也有眼熟的老熟人。

    

    上回路过还隔着梧桐树影打过招呼呢，彼此笑着点头，像默认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许晏辞穿得挺随性，却偏偏处处透着不经意的妥帖。

    

    干净利落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中间，露出结实匀称的手腕。

    

    下身是一条剪裁极佳的黑色长裤，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修长。

    

    领口松了两粒扣，露出清晰分明的锁骨线条，人高腿长，眉眼清亮如洗，唇角微微上扬，笑意淡而笃定，帅得毫不费力，仿佛连晚风都特意为他绕行三寸。

    

    洛睿姣还是白天那一身打扮。

    

    宽松柔软的纯白衬衫，质地轻盈透气，领口微敞，袖子卷到小臂一半，露出纤细的手腕。

    

    腰上扎了条细细的深棕色皮带，恰到好处地收束出腰线弧度。

    

    走路时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像云边掠过的轻絮。

    

    平时单看，一个清爽利落，举手投足间透着少年气与沉稳感并存的矛盾魅力。

    

    一个温柔自在，眉目舒展，神情安然，像春水映着柳枝摇曳的倒影。

    

    可两人并肩一站，侧影交叠在斜阳里，立马像提前商量好似的。

    

    没有刻意搭配的色彩，没有统一风格的款式，甚至不是情侣装，却胜似情侣装，仿佛连呼吸节奏都悄然同频，连影子都默契地靠在一起。

    

    俊男配美女，本就惹眼。

    

    而他们之间那种松弛又笃定的亲昵，更让路人忍不住频频侧目。

    

    扫一眼，再偷偷多看两眼，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好像自己也沾染了一点甜丝丝的暖意。

    

    洛睿姣忽然翻转手掌，十指紧紧扣住他的，指节微用力，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她迎着江面吹来的微凉晚风，发丝轻扬，睫毛微颤，脚步却越走越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浮在云里，心里也像飘起来了，特别踏实，特别安稳，仿佛只要这样牵着，前路再长也不怕迷途。

    

    “许晏辞。”

    

    她忽然叫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裹着风，也裹着一点藏不住的郑重。

    

    “嗯？”

    

    他应得很快，低头看向她，目光温柔而专注，声音低低的，像含着一枚温润的玉，轻轻碾过耳膜。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满满当当，全是她。

    

    只有她，再无其他。

    

    “你说……咱真结婚了，兮宝还能回她原来的地方吗？”

    

    这念头从决定领证那天起，就像一颗沉甸甸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她心上。

    

    日日生长，枝蔓缠绕，却始终不敢拔除，也不敢深挖。

    

    只敢在夜深人静时，默默摩挲那点微弱的、几乎不敢奢望的可能。

    

    一想到许卿卿哪天突然不见，书包还挂在玄关钩子上，小水杯还摆在餐桌一角，而那个软乎乎、爱扑进怀里喊“妈妈”的小姑娘，从此再也不会蹦跳着跑来抱她、再也不会用奶声奶气的声音问“妈妈今天想我了吗”，鼻子就有点发酸，眼眶微微发热，连喉头都泛起一丝涩涩的胀意。

    

    许晏辞没立刻接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动作轻缓，却像无声的承诺。

    

    她懂。

    

    这事儿没法打包票，也没标准答案。

    

    法律、伦理、现实，桩桩件件横亘其间，重得让人不敢轻易开口，更不敢轻易许诺。

    

    “那你希望她回去吗？”

    

    他问得很轻，语气平缓，却像把一把尺子，认真量着她心底最真实的刻度。

    

    “想，又舍不得。”

    

    她说得直白，毫无遮掩，尾音微哑，眼睫低垂，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在确认某种即将失去的温度。

    

    她轻轻一笑，点点头。

    

    “我也是。”

    

    舍不得是真舍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舍不得。

    

    舍不得她睡着时揪着她手指的力道，舍不得她摔倒后扑进怀里蹭眼泪的鼻尖，舍不得她仰着小脸说“妈妈最好”的模样。

    

    可又不能不想。

    

    要是兮宝留在这儿，未来的他们，怎么办？

    

    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会不会因为姐姐凭空消失，某天翻出旧相册，指着照片问“妈妈，这个姐姐是谁”，却再也得不到一个圆满的回答？

    

    会不会一辈子都活在疑问和缺憾里，像一颗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在心上静静呼吸？

    

    所以啊，哪怕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一阵阵发紧、发闷、发疼，她也依然觉得。

    

    兮宝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