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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2章 廊道里的温度
    石灰岩里那声闷裂一响,陈工手里的手电先照了进去。

    

    光柱打在新开的口子里,灰白色的粉末还在往下掉。两名工兵把钻杆往外一抽,铁身上全是细碎石屑,刘铁柱立刻弯腰接过去,拿布抹了一把刃口,眼神又喜又紧。喜的是口子终于吃进去了,紧的是刃口磨损得快,每一寸都像在啃骨头。

    

    “别停。”陈工半个身子探进洞口,声音发闷,“第三组顶上,清粉,润口,支撑备着。”

    

    洞里立刻忙了起来。

    

    脚下全是新翻出来的湿土,踩上去发黏。两个年轻工兵抱着木桶猫腰钻进去,一人拿短柄铲,一人拿布袋,把碎石粉一点点往外掏。外头有人递水,不是给人喝,是给钻口降温。石娃蹲在边上,膝盖顶着本子,卡尺夹在指间,等钻杆一拔出,立刻就凑上去量。

    

    “角度没跑。”

    

    “深度够了没有?”

    

    “还差半寸。”

    

    声音不大,一句接一句,像齿轮咬齿轮。

    

    张大彪站在壕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满脸是灰,嗓门还是亮得吓人:“愣着干啥!你们是来瞅热闹的?第三组上,第四组把木楔给老子递到手边,谁再乱堆料,晚上别想吃饭!”

    

    几个新工兵被骂得一激灵,赶紧扑上去。

    

    这批人是新补进工兵连的,打过枪,挖过壕,可真碰上深挖硬层,还是头一回。以前挖沟,讲的是快,讲的是隐蔽,土一翻、墙一立,能挡子弹就行。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往地下扎,扎到鬼子炮弹都砸不穿的地方去。光靠蛮劲,根本不够。

    

    一个瘦高个新兵抱着木料往里送,钻出洞口的时候,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土里,一下就没了影。他扶着膝盖,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前都发黑。老兵班长从后头上来,抬手在他背上托了一把,嘴里骂得还是糙。

    

    “这就不行了?再挖半尺,今晚吃肉。”

    

    瘦高个抬头,脸都憋红了:“真、真有肉?”

    

    “老子骗你干啥。”班长把一根撬棍塞进他手里,“快点,肉不会自己钻你碗里。”

    

    周围几个新兵一听“吃肉”,眼睛都亮了,原本发飘的腿像是又长回了点劲,一个个抓起工具接着上。饿的时候,半勺荤腥都能顶天大的事。更何况这阵子打了胜仗,团里伙食比从前强了,可工地上的人最费力,真能加上一口肉,干到半夜都值。

    

    刘铁柱蹲在一边,拿细砂石轻轻磨着钻头边缘,眉头一直没松开。

    

    许木匠在旁边给他递布,低声问:“还能扛几轮?”

    

    “看口子。”刘铁柱头也不抬,“硬层咬得急就费。好在这批料子争气,没崩口。”

    

    说着,他把刚磨完的一支拿起来,对着天光眯眼看了看,喉咙里哼了一声。

    

    真是好东西。

    

    以前打石头,靠锤、靠镐、靠人一寸寸抠。现在有了这玩意儿,不是说能把山吃空,可至少知道牙在哪儿,怎么咬,咬得值不值。老技工最怕的不是没力,是明明有力,偏偏一拳拳都砸在棉花上。

    

    陈工从洞里退出来,鞋帮子上全是白灰粉,手电往里一晃,又拿木尺比了比两边支撑位置,嘴里飞快地下令。

    

    “左侧再补一根短撑。上头那层土性软,别嫌麻烦。石娃,记下这里的回弹。”

    

    石娃嗯了一声,手指稳得很。

    

    他现在记的不只是深浅宽窄,还开始记廊道挖开后土层的弹性变化、木撑受力后的细小位移、洞壁潮气上升的快慢。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像天书,可他记得认真,因为陈工说过,今天多记一笔,后头就可能少埋一个人。

    

    正午过去,洞里的气味慢慢变了。

    

    不是外头那种晒热的土腥味,而是一种更闷的、带着湿意的凉气。越往里走,温度越稳。头顶风声小了,脚下的震感也轻。几个新兵第一次钻进去这么深,起初还有点发怵,等真把身子送进那条刚开的横向口子里,又忍不住回头看。

    

    外头光亮只剩一个窄口。

    

    里头手电一打,土壁和石层都贴得紧,木撑横在两边,像给大地肚子里打上了一排硬骨头。人站在里面,说不上舒服,可就是有种踏实。那种踏实不是因为亮,是因为厚。上头就算真有炮砸下来,也得先问问这层地答不答应。

    

    下午,第一条横向廊道终于咬出来了。

    

    那一下,连向来稳得像木头桩子的陈工,眼角都狠狠跳了一下。手电照着里头,光柱一路往前打,打到尽头,又被土壁吃住。廊道不算长,可已经够了。够人钻,够转身,够把一段主坑道和另一段连起来,真打起来,里面的人能走、能换、能抬伤员,不用再从地面上拿命跑。

    

    刘铁柱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手背上全是粉。

    

    “成了。”

    

    陈工没接他这句,拿手电往深处又扫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洞里说话。

    

    “够深了,炸不穿。”

    

    这话不大。

    

    可周围听见的人,肩膀都不自觉挺了一下。

    

    张大彪蹲在壕边咧嘴笑,脸上那道泥印子被汗冲开了一条白缝:“听见没有?炸不穿!狗日的鬼子炮再来,先让它砸,砸完了咱们从地底下爬出来干它。”

    

    几个新兵忍不住跟着笑。

    

    笑完以后,手里的活反而更快了。因为现在挖的就不是一条沟了,是一条能把命往后多拖一拖的路。

    

    石娃蹲在廊道口,拿着尺一寸寸量弹性形变数据。

    

    手稳得不像个半大小子。

    

    木尺、卡尺、铅笔、本子,轮着上。洞里每一处支撑吃了多少力,土壁回了多少,石层有没有细小裂口,他都在记。记到一半,鼻尖上一滴汗落到纸角,他赶紧用袖口一蹭,生怕晕了那行数。

    

    陈工站在后头看着,眼里那点严劲里,终于多了点藏不住的满意。

    

    “继续往后推。”他说,“照这个节奏,不许乱。”

    

    没人喊累。

    

    其实累得都快散架了。一个个腰上像绑了石磨,手掌也磨起了泡。可人群里的气不是往下掉,是往上拱。因为这东西挖出来,不是账本上的一行数字,是实打实能让炮弹少吃进来一寸,让弟兄多活一口气的东西。

    

    傍晚时分,工地边上真送来了肉。

    

    不多,一大锅菜里浮着些肥瘦相间的碎肉片,油星子都算不上厚。可锅盖一掀,香味还是一下把人心勾了起来。几个新兵端着碗,累得手还抖,嘴角却压不住笑。老兵班长夹起一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不忘骂一句:“瞅你们那没出息样,明天再挖半尺,后天老子给你们抢两片大的。”

    

    笑声在土坡下滚了一圈。

    

    天色渐暗,灯一盏盏压了下去,只留施工必须的几盏。火星不敢外漏,连吃饭都贴着壕边和坑口。独立团这阵子被鬼子炮火和眼线逼得够狠,谁都知道规矩。热闹归热闹,线不能乱。

    

    凌天就是这时候从工地边经过的。

    

    没带太多人,身后只跟着赵刚和一个警卫。走到新开的横向廊道口时,脚步停了。

    

    陈工正要过来汇报,被凌天抬手压了一下。

    

    不用多说。

    

    有些东西,看一眼就知道够不够。

    

    凌天弯下腰,钻进廊道几步,掌心慢慢按在洞壁上。土层带着凉意,也带着一点被人新近扰动后的湿温。不是表面的冷,是往里压着的稳。掌心贴上去,像是按在一头沉默的巨兽肚子上,能感觉到厚,感觉到实,感觉到这条路终于不再只是图纸上的线。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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