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从测向站迈出来的时候,手心还在发热。
不是天气热,是刚才那几页纸烫的。二十一天,十七次,提前二十到二十五分钟,这帮年轻兵硬是把鬼子嘴里的风都给摸出来了。新二团几个骨干跟在后头,一个个闷着脸,连平时嘴最碎的那个排长都不吭声了。
院外有敲铁的声响。
当。
又一声。
脆得像把骨头都敲进了石头里。
赵刚看了孔捷一眼,没多劝,只往前一抬手:“再去兵工棚看看?”
孔捷点头。
“看看。”
嘴上说得平,脚下却比刚才快了半分。
兵工棚离得不远,还没进门,煤火味儿和机油味儿就先糊了上来。火炉边上站着几个技工,脸上都是汗,胳膊上全是黑灰。许木匠正蹲在一台机床边,拿布一点点擦刚磨出来的口,旁边木架上摆着几支还发着暗红色的坯子,像一排刚从肚子里掏出来的铁骨头。
孔捷一眼就盯住了那东西。
“这就是你们新弄出来的钻头?”
刘铁柱刚把一把钳子放下,闻声转过头,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都是黑灰。
“对,刚出炉一批。还得再过一遍尺寸,不过能用了。”
孔捷走近了些。
近了,才看得更清。那不是以前那种粗铁条硬磨出来的玩意儿,头部收得紧,刃口发着一层很闷的光,不亮,可一看就硬。旁边还放着几片磨下来的碎屑,颜色都和普通钢不太一样。
刘铁柱没先吹,抬手拿起一颗刚放下没多久的,递过去。
“孔团长,你掂掂。”
孔捷接过来。
沉。
比他想的还沉。
那股子余热透过掌心往里钻,不烫人,却直往骨头缝里拱。孔捷手腕微微一沉,下意识掂了两下,眼神都变了。老打阵地的人,对“硬”和“沉”这两样东西最有数。这一颗要是落到石灰岩上,不是去碰,是去咬。
“多深?”孔捷嗓子有点发干。
刘铁柱擦了一把汗:“照陈工那套法子,硬层能往下啃。慢是慢点,可不是以前拿人命磨了。钻口打得正,后头省力得多。”
旁边石娃正抱着个本子记数,听见问话,忙接了一句:“上午那段口子,三支轮换,进尺比原来快了快一倍。就是刃口损耗得盯紧,偏一点都不成。”
孔捷扭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个灰扑扑的半大小子,裤腿卷着,鞋帮全是泥,可说起这些东西的时候,嘴里居然一套一套的。孔捷刚才在工地上已经听赵刚说过,这小子现在能写标准。那会儿他心里就沉了一下,现在再看,沉得更厉害。
不是独立团多了件利器。
是独立团这地方,开始自己长利器了。
新二团的一个骨干站在门口,盯着那几颗钻头看了半天,喉结滚了滚,声音都发哑:“咱们那边要是也有这个,西坡那几段硬石坎子就不用让弟兄们拿镐头磕了。”
没人接这句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一句“要是”就能抹过去的。
孔捷低头继续看那颗钻头,掌心不自觉握紧。热度还在,沉得也实。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石头,也不是工地,是前阵子自己团里塌掉的那截掩体。两个兵,一个压断了腿,一个没拖出来。那天他抽了半夜烟,抽得嘴里全是苦渣,天亮了也没想出更好的法子。
现在法子就在手里。
偏偏不是他的。
胸口像让人攥住了一把,不疼,就是闷。
李云龙不知什么时候也晃了过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瞅见孔捷那表情,哼了一声。
“怎么着,眼馋啊?”
孔捷没像往常那样顶回去。
手指摩挲着钻头粗糙的尾部,过了几息,才闷闷地说:“老子不是眼馋。”
“那你这德行像丢了媳妇。”
“滚你娘的。”孔捷骂了一句,嗓门却不高,“老子是心疼。”
这三个字一落,棚里安静了一下。
李云龙脸上的笑也收了半分,没再挤兑他,只把搪瓷缸往旁边木台上一放,抬手点了点那排钻头。
“心疼就记着。回去狠狠干,少让弟兄们白死。”
孔捷抬起眼,盯了李云龙一会儿,忽然咧了下嘴。
“你狗日的,现在说话都越来越像个人了。”
“少废话。”李云龙骂道,“跟老子学点好。”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可笑声不大,像是硬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笑完之后,那股子压在胸口的东西反倒更沉了些。
孔捷把钻头递回去,刚伸出手,又顿住了。
“不,先别收。”
刘铁柱一愣:“咋了?”
孔捷没答,右手往自己衣兜里摸。
摸了两下,掏出一个旧得起毛的小布包。包口一松,里头只剩最后一点旱烟丝,碎得很,掺着细末。跟了他不知多久,平日里宝贝得很,出门都揣怀里。新二团几个骨干一看,神色都变了。
“团长……”
孔捷摆摆手,让他们别吭声。
他把那点烟丝全倒进掌心,低头看了两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却没笑出来。手一翻,直接把烟丝塞进嘴里,慢慢嚼了。
烟丝又干又苦。
苦得舌根发木。
孔捷抬起那颗还带着余温的钻头,在手里掂了掂,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等哪天我们团也能挖这么深的工事,我就不抽烟了。”
棚里没人接话。
刘铁柱张了张嘴,最后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石娃抱着本子站在边上,鼻子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去装作看数据。新二团那个排长咬着后槽牙,肩膀绷得像块木头。他太清楚了,自家团长嘴上说戒烟,哪是要戒那个味儿,分明是把一口口烟换成了一个个坑道,一条条命。
李云龙也没再逗。
指尖在搪瓷缸边缘敲了一下,骂了声:“二愣子。”
就这一句。
孔捷嚼着烟丝,没应,眼睛却直直看着那一排钻头。看了片刻,抬腿走出了兵工棚。
外头风一吹,嘴里的苦味更重了。
赵刚跟上来,脚步不快:“孔团长,旅长那边定的观摩和联演,过两天就正式开。你回去后,把你们团最稳的几个人带上。别怕丢人,越是不会,越得学。”
孔捷嗯了一声。
“我知道。”
说完这句,人却没再往前走。
村口那棵老树下,凌天正和韩小山低声说着什么。年轻人的脸还是白,眼底的红丝没退,指尖捏着几张频点纸,风吹过来,纸角轻轻颤了颤。孔捷站住了,看了他几息,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
他这辈子不太会求人。
打鬼子这些年,再难也都是自己扛。没枪抢枪,没粮抠粮,没药就拿命挺。可今天这一圈看下来,孔捷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咬咬牙就能熬出来的。
那得有人先把门推开。
孔捷大步走过去。
赵刚愣了一下,没拦。李云龙端着缸子站在不远处,眼皮一抬,也没动。
到了跟前,孔捷一把抓住凌天的手。
手劲很大。
大得连凌天都微微一顿。
凌天抬头看他,没先说话。
孔捷嘴里的烟丝还在发苦,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才把那句压了又压的话挤出来。
“你那边……还能不能再多帮帮我们几个团?”
风从树梢掠下来,把几片干叶吹得打了个旋。
凌天看着他,点了头。
孔捷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说别的话,转身走了,靴子踩在土路上,声音比来时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