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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3章 惊变与归途
    在巴格达的第七天,林启觉得该走了。

    

    该签的约签了,该见的人见了,该看的也看了。这座“世界之枕”的繁华与浮华,智慧与奢靡,稳定与暗流,他已经有了切身的体会。通商的路子已经铺开,帕丽娜姐妹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王破虏的一万军队在巴士拉形成隐约的呼应,与哈里发表面和谐、内里各怀心思的关系也初步建立。剩下具体的事务,可以交给

    

    他想家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巴格达夏天燥热的风,瞬间吹散了所有对异域的新奇与盘算。离开大宋,离开汴京,离开那个有苏宛儿、有林安、有他熟悉的一切的“家”,已经快三年了。三年,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让一个婴孩学会走路说话,也足以让很多他以为牢固的东西,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是时候回去了。走陆路太远,太慢,要再次穿越刚刚打过仗、人心未定的花拉子模,还要经过喀喇汗、于阗、高昌……他等不及了。从巴士拉上船,走海路,虽然风险大,但快。王破虏手下的“海军”虽然还只是雏形,但张诚那批从登州、明州带出来的老水手,加上新招募的、熟悉印度洋航线的蕃商水手,应该能行。他记得历史书里,这个时代,从波斯湾到广州、泉州的航线已经相对成熟。

    

    “收拾一下,三日后启程,回巴士拉,从那里上船,回家。”在巴格达驿馆的房间里,林启对陈伍、萧绰,以及刚刚从一场商业谈判中赶回来的帕丽娜说道。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陈伍默默点头,开始盘算路线和护卫安排。和萧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期待和……近乡情怯。她们的家,严格来说不在汴京,但林启在的地方,就是她们的家。帕丽娜则微微一愣,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对刚刚获得权柄的这片土地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要去了”的释然和隐隐的紧张——去那个传说中的天朝上国,去面对林启真正的“家”。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归心似箭时,投下最沉重的绊索。

    

    离开巴格达的第二天下午,队伍在底格里斯河畔一个叫做“萨迈拉”的城镇驿站休整。这里距离巴格达已有一日路程,城镇规模不大,但因为是河港,还算热闹。林启正站在驿站的露台上,看着浑浊的河水滚滚南去,思绪似乎也随着河水,飘向了遥远的东方。

    

    陈伍脚步有些匆忙地走上露台,手里捏着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他的脸色,是林启很少见到的一种——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惶然。

    

    “公子,程羽……程大人的信。加急,密件。送信的人说,必须亲自交到您手里,等您离开巴格达范围再看。”陈伍的声音压得很低,双手将信递上。

    

    程羽?林启微微皱眉。程羽是他留在汴京,坐镇安抚司、协调各方的重要心腹之一,性格沉稳,办事老练。有什么急事,需要这样隐秘?而且,为什么是程羽的私信,而不是通过安抚司的正式渠道?

    

    他接过信,入手颇沉。火漆是程羽的私印,完好无损。他挥挥手,陈伍会意,退到露台入口处,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确保无人能靠近偷听。

    

    林启撕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纸。是程羽那手熟悉的、略显拘谨的馆阁体。他展开,就着傍晚昏黄的天光,看了下去。

    

    开头的几句问候和西域近况的简略汇报后,笔锋陡然一转,字迹似乎都变得凌乱、急促起来,仿佛写字的人当时手在颤抖:

    

    “公子钧鉴:臣斗胆,以私信呈报,实因事体重大,牵涉过深,安抚司明面渠道恐已不可全信,亦恐消息外泄,引发不可测之变……月前,京中骤传噩耗,官家(宋英宗)……于福宁殿驾崩。”

    

    林启的心猛地一沉。英宗死了?那个身体一直不算好、但在他离开时还算稳定的年轻皇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这个消息,还是感到一阵突兀的凉意。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想知道谁继位,是英宗的长子吗?自己离京前,是有所布置的,也通过苏宛儿和程羽,明确表达过支持赵宋皇子、稳定过渡的方略。

    

    然而,下一行字,像一道冰冷的铁鞭,狠狠抽在他的眼睛上,抽得他眼前一黑,耳中嗡鸣。

    

    “然,朝中以周荣、王相等为首一众大臣,以国赖长君、主少国疑、内忧外患(指公子西征未归,北辽西夏或有异动)为由,非但未遵公子离京前所定之策,更于官家灵前,联名上表,请立大公子林安为监国,总摄朝政!皇后与宫中内侍省似有默许,大公子……大公子年方二十一,被众人推至御座之侧,已行监国事数日!”

    

    “什……么?”林启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到血液似乎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握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林安?监国?开什么玩笑!周荣他们疯了吗?不,他们没疯,他们精得很!立一个二十一岁的毫无政治经验的孩子监国,实权在谁手里?不就在他们这些“拥立元老”、“辅政大臣”手里吗?这比立一个赵宋宗室,对他们更有利!他们这是要……借我林启的势,行篡权之实,还要把我儿子,把我全家,架在火上烤!

    

    不,不对。程羽的信还没完,他的眼睛,烙进他的心里:

    

    “此非最甚。近有流言,自宫中传出,言有‘祥瑞’现于大公子所居之院,又有司天监含糊其辞,称天象有变,帝星暗而新星明于东……周荣等人,已密议数日,似有……似有劝进,甚至……逼宫,迫皇后!此等大逆之言,本不足信,然,然……然夫人(苏宛儿)处,至今……无有只言片语传来,亦未对周荣等行径,未有明确反对之态。臣百思不解,忧心如焚,数次求见夫人,皆被以‘大公子需静心学习理政’为由婉拒。安抚司内,李、张几位主事,似也……噤声。此信,乃臣冒死,遣绝对心腹,假借商队之名送出,唯望公子速归!迟则……恐生不忍言之事!程羽泣血再拜!”

    

    信纸,从林启僵直的手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露台粗糙的石板地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傍晚河面上的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吹来,拂动他的衣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因为心里,已经是一片冰封的荒原,然后,冰原之下,是轰然爆发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恐惧。

    

    不是恐惧林安称帝后自己权力受损——那个位置,他若想要,三年前就可以要,何必等到今天?他恐惧的,是承诺的崩塌,是道路的偏离,是多年心血可能毁于一旦!

    

    他答应过,永远不篡位。这不是虚伪的矫情,不是收买人心的口号,而是有更深层、更冷酷的政治考量。赵宋的旗帜,在当下,依然是维系中原汉地人心、平衡新旧势力、减少改革阻力的最大公约数。他要做的,是慢慢抽掉这面旗帜下的朽木,换上新的梁柱,最终在合适的时机,让这面旗帜自然落下,或者变换颜色。而不是用最粗暴的方式——让自己的儿子,在权臣的簇拥下,去上演一场漏洞百出、后患无穷的篡位戏码!

    

    那会把他,把他的家人,把他所有的追随者,都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会让所有潜在的反对者找到最完美的借口!会让刚刚稳定下来的西部和北部、刚刚打通的西域商路、刚刚与辽夏回鹘等国建立起的脆弱平衡,瞬间崩解!他林启,将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比董卓、曹操更遭人恨的权奸!他所有的理想——结束帝制?在那之前,他和他的家族就会先被“结束”!

    

    更让他心寒,让他如坠冰窟的是——苏宛儿。

    

    他的妻子,他最信任的伴侣,他留在汴京的定海神针。她知道自己的全部计划,理解自己的深层意图。她为什么没有反对?为什么没有书信?为什么连程羽都见不到她?是被软禁了?是被蒙蔽了?还是……她也默许,甚至参与了?

    

    不可能!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掐灭。苏宛儿不是那样的人。可……事实摆在眼前。程羽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信里那绝望的、泣血般的笔触,做不了假。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林启再也压制不住,身体剧烈一晃,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身前的地面上,也溅在那封飘落的信纸上,像绽开了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红梅花。

    

    “公子!”陈伍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这边,见状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林启。

    

    林启想说什么,眼前却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程羽信上那些字,却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烫:林安监国……逼宫禅让……苏宛儿无信……安抚司噤声……

    

    “回……去……”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模糊的字,便觉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公子!公子!快来人!叫医官!”

    

    陈伍的吼声,惊起了露台外河滩上的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昏黄的天空。整个驿站,瞬间乱成一团。

    

    ……

    

    林启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和胸口处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巨石的憋闷。然后是颠簸,规律的、微微的颠簸,身下是柔软的床榻,耳边是潺潺的水流声,和……海鸥的鸣叫?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看到的是陌生的、低矮的木质舱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木头、油漆、海水和……药草的味道。

    

    这是……船上?

    

    “公子!您醒了!”一个惊喜的、带着沙哑和疲惫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是萧绰。她立刻凑过来,眼圈通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担忧,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我……这是在哪?”林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在船上。我们已经离开萨迈拉三天了,正在回巴士拉的路上。您昏睡了两天。”回答他的是帕丽娜,她从舱门处走进来,手里拿着拧干的热毛巾,语气同样充满疲惫,但比萧绰镇定些,“陈将军说您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奔波劳累,一时气急淤塞。医官开了安神顺气的药,说需静养。”

    

    急火攻心……林启闭了闭眼,昏迷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瞬间涌回脑海。信,血,程羽的字,苏宛儿的沉默……胸口那股憋闷感再次翻涌上来,他猛地咳嗽起来。

    

    萧绰和帕丽娜慌忙扶他坐起,轻拍他的背。咳了一阵,才勉强平复。

    

    “陈伍呢?”林启喘息着问,声音冰冷。

    

    萧绰和帕丽娜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舱内气氛陡然凝固。

    

    “让他滚进来!”林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舱门外沉默了片刻,厚厚的门帘被掀开,陈伍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是青黑色的胡茬,显然这几天也根本没合眼。他走到床前,“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公子……”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哽住了,头深深低下。

    

    “说。”林启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程羽的信,是怎么回事?汴京的事,你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的?说!”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船舱里,也砸在陈伍心上。

    

    陈伍跪在那里,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瞒不住了,也不能再瞒了。

    

    “属下……有罪。”陈伍的声音干涩沙哑,“汴京的消息……属下,在喀布尔之战前,就收到过安抚司的例行简报,提到官家……身体欠安。但当时战事正紧,公子您全神贯注在库特布丁身上,属下……属下不敢拿未确定的消息扰您心神。后来,在伽色尼,在来巴士拉的路上,陆续又有信来,语焉不详,只说朝中有争议,夫人让安抚司……暂缓向西域通报详情,一切等局势明朗……”

    

    他抬起头,脸上是痛苦和挣扎:“属下也觉不妥,曾想私下禀报,但……但夫人有一封亲笔信给属下,说……说公子西征,关乎国运,牵扯万千,汴京纵有风波,她自能稳住,让属下务必以西域战事为重,切勿让公子分心。属下……属下糊涂!以为夫人既如此说,必有把握,且……且属下也实在不愿看公子在前方拼命,后方却……却……”

    

    “却什么?却让我儿子被人当傀儡,让我老婆被人蒙在鼓里,还是她也参与其中?!”林启猛地提高了声音,因为激动,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角都迸出了泪花。萧绰慌忙递上温水,被他一把推开。

    

    “公子息怒!保重身体啊!”陈伍以头触地,砰然有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属下愚忠!是属下失职!属下只想着夫人的命令,想着不让公子分心,却忘了……忘了公子才是属下的天!属下该死!请公子重罚!”

    

    “罚?罚你有什么用!”林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和冰冷,“安抚司……我设立的安抚司,用来沟通东西、传递消息、监察地方的安抚司,现在连最核心的消息都传不到我手里,连主母都能绕过我直接对你们下令了?好啊,真好!若是安抚司已不可靠,那还要它何用!陈伍,你这个安抚使,是怎么当的!”

    

    这话极重。陈伍浑身一颤,伏在地上的身体缩得更紧,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甲板,声音哽咽:“公子……公子明鉴!安抚司内,并非所有人都……程羽大人,还有几位老人,是忠心的。只是……只是夫人以稳定大局为由,又有周荣等人在朝中呼应,李、张几位主事或是被蒙蔽,或是……或是也起了别的心思。属下远在万里,鞭长莫及……属下有负公子重托,万死难辞其咎!但求公子保重贵体,速速回京,拨乱反正!属下愿为前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船行水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林启看着跪伏在地、这个从微末时就跟着自己,一路从县城到汴京,再到这万里西域,历经生死,他最信任的部下之一。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冰冷取代。他知道,陈伍有错,错在愚忠,错在未能坚持原则。但根源不在他。在汴京,在那座他离开了快三年的繁华都城,在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后方。

    

    苏宛儿……你到底怎么了?是身不由己,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良久,林启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仿佛带着胸腔里的淤血和所有翻腾的情绪。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是一个统帅,在得知后方大本营可能失陷、前路未卜时,必须做出的决断。

    

    “起来。”林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头发紧。

    

    陈伍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林启加重了语气。

    

    陈伍这才缓缓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林启的眼睛。

    

    “听着。”林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钉子一样凿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第一,陆路商道,不能乱。传令疏勒、于阗、高昌,还有我们在花拉子模新拿到的商站,一切照旧。与哈里发的条约,抓紧落实。西域诸国,辽、夏、回鹘,包括花拉子模那边,该走的礼数走到,该做的生意照做。让他们看到,大宋还是那个大宋,我林启,还是那个林启。西边这点基业,不能因为东边家里着火,就也跟着塌了。”

    

    “是!”陈伍挺直身体,用力应道。

    

    “第二,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走我们自己的秘密渠道,给程羽回信。告诉他,我已知晓,正在归途。让他稳住,想办法摸清宫内和朝堂真实情况,尤其是……夫人的情况。但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去。”林启的眼神锐利如刀,“信要用密语,确保只有他能看懂。如果……如果安抚司的信道真的不可靠,就想别的办法,花多少钱,动用多少暗桩,都给我把信送到!”

    

    “明白!”

    

    “第三,”林启看向陈伍,“你亲自去办。立刻联络王破虏,让他以最快速度,带上他能调动的所有可靠船只、水手,前来巴士拉汇合。同时,以我的名义,给登州的张诚发信,不,用最高级别的‘海东青’密令,让他即刻挑选五千最精锐、最可靠的水师官兵,由他亲自带队,搭乘最快的船,南下巴士拉!告诉王破虏和张诚,我要在巴士拉,看到一支至少一万人的、能跨海远航的舰队!不是商船队,是舰队!火炮、火铳、弹药、给养,全部配齐!”

    

    陈伍心中剧震。公子这是……要带着一支强大的武力回去!他猛地抬头:“公子,您是要……”

    

    “我要从海路,回大宋。”林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陆路太慢,变数太多。海路快。但海上也不太平,没有足够的武力,回不去。对外,就说……大宋与黑衣大食签订友好通商条约,为表诚意,组建大型联合商队,互通有无。王破虏和张诚的船队,是护航的。我们,是商队的一部分。明白吗?”

    

    “明白!”陈伍大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公子没有慌乱,没有绝望,他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最清晰、最强硬的部署!这才是他追随的主公!

    

    “还有,”林启的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旁边,脸色同样凝重的帕丽娜和莎娜兹,“帕丽娜,莎娜兹,你们跟我一起走。巴格达和巴士拉这边刚刚打开的局面,不能丢。你们挑选最得力、最可靠的副手留下,继续与哈里发、与当地商人接洽,维持商站,组织货源。你们姐妹,随船队回大宋。海上贸易的章程、货物名录、对接渠道,需要你们亲自去和大宋那边的港口、商会敲定。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帕丽娜:“你也该去看看,你未来要经营的海上商路,起点是什么样子。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需要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帕丽娜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安排好人手。海上贸易的条陈,我和妹妹这几日就整理出来。大宋……我早就想去了。”

    

    莎娜兹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光芒。

    

    “去吧,立刻去办。”林启挥挥手,靠回枕头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深深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动作要快,但要稳。不能让人看出慌乱,尤其是巴格达和巴士拉这边。我们只是……归心似箭的商人,和归国的使节。”

    

    陈伍、帕丽娜等人领命,迅速退出船舱,各自去忙碌。

    

    船舱里,只剩下林启,和默默垂泪的萧绰。

    

    “公子,药……”萧绰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药碗。

    

    林启接过来,看都没看,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更苦涩的滋味。

    

    他掀开身上的薄毯,挣扎着要下床。

    

    “公子,您还不能……”萧绰和帕丽娜急忙来扶。

    

    “死不了。”林启推开她们的手,脚步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他走到舷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圆窗。

    

    窗外,是辽阔的波斯湾。海水是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船队正扬帆前行,目标——巴士拉港。

    

    家,就在海的那一边。

    

    但那个家,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吗?

    

    儿子,妻子,部下,朝堂……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危险。

    

    他紧紧抓住冰冷的窗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海风吹拂着他散乱的头发和苍白的面颊。

    

    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急,就会出错。出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要带着一支能“讲道理”的力量回去。他要亲眼看看,汴京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要问问苏宛儿,到底为什么。

    

    如果……如果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

    

    林启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那他就用这支舰队,和这万里征程磨砺出的意志,好好跟那些人,“讲一讲”他林启的道理。

    

    船,破开波浪,向着巴士拉,向着大海,向着那个迷雾重重、等待他归去的东方,坚定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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