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安平县人民医院,急诊留观室。
急诊科主任王卫国手里拿着一份生化检验单,正跟一个三十多岁的乡镇大夫说得起劲。
看到陆渊和陈宇走过来,王卫国立刻迎上去。
“陆大夫,你来得正好!”
王卫国现在对陆渊是彻底服气了,遇到病例总想拉着他一起看,既是讨教,也是炫耀县医院的“规范”。
“我们刚收了个典型的重度急性胃肠炎。在留观室挂水呢。”
陆渊走过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在倒气。床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呕吐盆,里面有一股酸腐的秽物味道。
她的丈夫站在床边,满脸焦急。
“大夫,我媳妇昨晚就吃了一口前天剩下的凉拌腐竹和自家腌的臭豆腐。半夜就开始拉肚子,吐。一直吐到天亮。”
“典型的不洁饮食引起的急性肠胃炎。”
王卫国指着手里的报告单,“白细胞12.5,偏高。钾离子偏低,这是呕吐腹泻导致的电解质紊乱。”
他转头对那个年轻大夫说:“挂两瓶生理盐水扩容,加一支左氧氟沙星抗菌,再补点钾。观察半天就能回去了。”
“她今天早上还说看东西重影,头晕呢大夫。”丈夫补充了一句。
“脱水太严重了,血压低引起的脑供血不足和视力模糊。”王卫国挥了挥手,“补上液就好了。”
教科书般的基层常见病推理。
天衣无缝。
陆渊站在床尾。
他的视线从那张化验单上移开,落在了女人的头顶上。
一团暗红光芒,在女人的额头上方浮现!
【02:45:00】
【肉毒素中毒
呼吸肌进行性麻痹致死】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陆渊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这绝不是胃肠炎引起的脱水休克!
没有任何一种肠胃炎,会挂着不到三个小时的极致致死倒计时!
陆渊没有反驳王卫国。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强光手电筒。大步走到床头。
“阿姨,睁开眼睛。”
陆渊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个度,带着压迫感。
女人艰难地睁开眼。她的眼皮耷拉着,像是睁不开,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
“看光。”
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射进女人的瞳孔。
陆渊紧盯着她的双眼。
没有缩小。
在如此强烈的刺激下,女人的双侧瞳孔竟然完全散大,像两口失去生机的黑井,对光反射彻底消失!
这不是脱水导致的视力模糊。
这是控制眼球收缩的颅神经,已经被某种可怕的毒素彻底麻痹瘫痪了!
陆渊一把抓起医疗车上的一根木质压舌板。
压住女人的舌根。
“咽一下口水。”
女人喉结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沙哑的“呃”声,紧接着是一阵微弱的呛咳。
一股浑浊的唾液,顺着她无法闭合的嘴角流了出来,滴在病号服上。
“大夫……”
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咽不下去……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构音障碍。吞咽困难。瞳孔散大。上睑下垂。
伴随早期的腹泻和呕吐。
这是一场典型、也是致命的——下行性对称性弛缓性瘫痪。
这不是普通的细菌感染。
这是肉毒杆菌。世界上已知最致命的生物毒素之一,极易在家庭自制的发酵食品、腌菜或密封不良的罐头中滋生。
它不破坏肠胃。它直接阻断神经末梢释放乙酰胆碱。
它会让病人清醒着,眼睁睁看着自已全身的肌肉从上到下,一块一块地瘫痪。直到最后,控制呼吸的膈肌彻底罢工,连吸入一口氧气的力气都没有。被活活憋死在自已清醒的脑子里。
“这不是胃肠炎!”
陆渊一把扯掉女人手背上刚刚挂上的左氧氟沙星输液管。
“这是肉毒素中毒。”
陆渊转头,死死盯着王卫国。
“她吃的那口自家腌的臭豆腐或者凉拌腐竹里。全是致命的神经毒素。”
王卫国的脸“唰”地白了。
“肉毒素?!这……这怎么可能?”他急得额头冒汗,“我们县医院根本没有查毒素的化验设备啊!而且……而且我们这里绝对没有抗毒血清!”这种几年碰不到一例的罕见血清,基层医院根本不可能备药。
“她等不到你们抽血去市里化验了!”
陆渊的声音在留观室里炸响。
女人的呼吸幅度,肉眼可见地变浅了。
她的胸廓起伏越来越微弱,嘴唇开始泛起一层死灰色的紫青。
毒素已经蔓延到了胸腔。她的膈肌,马上就要彻底麻痹了!
“上抢救台!立刻推抢救室!”
陆渊大吼,一把拽开阻碍的椅子。
“准备气管插管和呼吸机!她的肺马上就要罢工了!”
“陈宇!”
陆渊转头看向还在愣神的规培生。
“立刻联系市一院急诊科周德明主任!让他协调省卫生厅调拨肉毒抗毒素三型血清!”
“让他们向交警申请,用警车开道送下来!快!”
...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县医院急诊抢救室。
女人被粗暴地推上了抢救台。
她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紫绀色。她惊恐地睁着那双完全散大、无法对焦的眼睛。
她的大脑清醒,知道自已快要憋死了。但她拼尽全身的力气,连扩张哪怕一毫米的胸腔都做不到。
身体成了一座绝对的活死人墓。
头顶上方的暗红光芒。
跌破了【00:15:00】的死线!
“喉镜!”
陆渊一步跨到床头,没有给任何人犹豫的空间。
不需要打麻醉药,也不需要打肌肉松弛剂。因为女人的全身肌肉,已经被肉毒素彻底“松弛”瘫痪了。
陆渊左手握着冰冷的金属喉镜,粗暴但精准地撬开女人因为瘫痪而无力下垂的下颌。
挑起会厌软骨。
声门暴露。
“7.5导管!”
一根透明的气管导管,在县医院年轻大夫们震惊的目光中。
没有任何停顿,直接穿过声带,直插气管深处。
“打气囊。接呼吸机。”
陆渊拔出导丝,将导管接口连上呼吸机管路。
“调到强制通气模式(VCV)。潮气量450,呼吸频率15。”
“呲啦...”
随着呼吸机气囊有节奏的鼓入。
高浓度的纯氧被机械的压力,强行压进了女人已经失去自主收缩能力的肺泡里。
她原本停止起伏的胸廓,随着机器的节律,重新被动地膨胀、回落。
脸上的那层紫绀,在几秒钟内。
像褪色的油画一样,慢慢恢复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灰白。
倒计时又回到了【00:35:00】
但这只是物理替代。
如果不注射那种罕见的抗毒血清。肉毒素将永远阻断她的神经突触。她将这辈子都只能靠这台机器呼吸,直到肺部感染溃烂而死。
陆渊死死盯着监护仪上回升到94%的血氧饱和度。
转过头。
“陈宇!血清调到了没有?”
一声低吼在抢救室里回荡。
一场跨越省县两地的极限生死接力。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