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陆渊准时出现在急诊外科的晨会上。
他已经请了两天假...从周六晚上沈浩出事,到周三早上回来上班。这四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医院还是那个医院,急诊还是那个急诊。
晨会照常进行,交接班、汇报病人情况、讨论疑难病例。陆渊坐在角落里,听着同事们的发言,慢慢找回了工作的节奏。
晨会结束后,周德明叫住了他。
"小陆,来我办公室一趟。
"
陆渊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周德明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一摞病历和文献资料,墙上挂着几张证书和合影。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看起来好几天没浇水了。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陆渊也坐。
"请了几天假?
"周德明问。
"两天。
"
"家里有事?
"
陆渊犹豫了一下,简单说了沈浩的事...通宵加班、心脏骤停、现场CPR、转院手术。
周德明听完,沉默了几秒。
"二十五岁,心梗。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拿命换钱,不值当。
"
"是。
"陆渊说。
"你那个现场急救做得不错。
"周德明看着他,
"赵主任跟我说了,六分钟CPR,标准规范,给后续抢救争取了时间。换个人在场,不一定能做到这个水平。
"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
"周德明说,
"你小子,有点东西。
"
陆渊没说话。
周德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病人,是你女朋友的弟弟?
"
陆渊愣了一下。
"赵主任说的。
"周德明的嘴角微微上扬,
"说你打电话的时候,说是'女朋友的弟弟'。
"
陆渊的脸微微有些发热。
"是。
"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
"最近的事。
"陆渊含糊地说,
"还没来得及说。
"
周德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打趣。
"行,不问了。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已处理。
"他摆了摆手,
"去忙吧,今天病人不少。
"
"好。
"
陆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德明又开口了。
"小陆。
"
"嗯?
"
"有女朋友是好事。
"周德明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我们这行,压力大,见的生死多,容易把自已封起来。有个人在身边,能让你记住,除了工作,还有别的东西值得在乎。
"
陆渊看着他。
周德明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相框上...那是他亡妻和儿子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跟现在已经当了医生的周德明的儿子判若两人。
"去吧。
"周德明收回目光,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
"好。
"
陆渊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
回到急诊大厅,张远已经在等着他了。
"哥们儿!
"张远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
"我知道了不得了的事
"的表情,
"你请假这几天,我可听说了不少事。
"
"听说什么了?
"
"你去见丈母娘了?
"张远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还救了你小舅子的命?
"
陆渊:
"...
"
"消息传得挺快。
"
"那当然,咱们医院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
"张远嘿嘿笑着,
"赵主任那天在急诊接的人,好几个护士都看到了。说你打电话的时候,说是'女朋友的弟弟'。这下全科室都知道你有女朋友了。
"
陆渊揉了揉眉心。
"说说呗,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认识的?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的?
"张远连珠炮似的问,
"身高多少?体重多少?三围多少?
"
"最后一个问题你问得出口?
"
"开玩笑开玩笑。
"张远嘿嘿笑着,
"前面几个总能回答吧?
"
"高中同学。
"陆渊简短地说,
"律师。
"
"高中同学?
"张远的眼睛更亮了,
"青梅竹马啊?
"
"不算。
"
"那是什么?暗恋多年终成眷属?
"
陆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远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你小子那么闷,肯定是暗恋人家不敢表白,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追到手了是不是?
"
"...你想多了。
"
"我想多了?
"张远不信,
"那你解释解释,高中同学,毕业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在一起了?
"
陆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已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
"我们是假的,我只是帮她应付父母催婚
"吧?
"不解释了。
"他说,
"去干活。
"
"哎,你别走啊...
"
陆渊已经走远了。
张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子,嘴严得跟蚌壳似的。
"
...
护士站那边,小周也在打听。
"陆医生,听说你有女朋友了?
"她趴在柜台上,眼睛弯弯的,
"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看看呀?
"
"以后吧。
"陆渊敷衍道。
"长得漂亮吗?
"
"还行。
"
"还行是多行?有我漂亮吗?
"
陆渊看了她一眼:
"你有男朋友了。
"
"那不耽误我问啊。
"小周嘻嘻笑着,
"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女生能和你这块木头在一起。
"
旁边另一个护士小李也凑过来:
"对啊陆医生,你平时话那么少,怎么追到人家的?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
"什么特殊手段?
"
"比如...英雄救美?
"小李眨眨眼,
"你不是救了她弟弟吗?说不定之前也救过她?
"
陆渊:
"...
"
这个猜测离真相有点近,但又不完全对。
"...我去看病人了。
"
陆渊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小周和小李的笑声。
"看他那样子,肯定有故事!
"
"改天一定要问出来!
"
...
上午十点,急诊来了一个病人。
五十多岁的男性,胸痛两小时,伴有出汗、恶心。家属搀着他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陆渊接诊。
他看了一眼病人的头顶...没有数字。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没有倒计时,意味着这个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胸痛还是要认真对待,毕竟他的能力只能看到五天内的死亡,超过五天的隐患是看不到的。
"做个心电图。
"他对护士说,
"再抽血查心肌酶、肌钙蛋白、D-二聚体。
"
心电图结果出来,ST段有轻微改变,但不典型。
心肌酶和肌钙蛋白正常。
陆渊仔细问了病史。病人有高血压、糖尿病,平时吃药不规律。今天早上跟老婆吵了一架,然后就开始胸痛。
"疼痛是什么性质的?
"陆渊问,
"闷痛、刺痛、还是压榨感?
"
"闷闷的。
"病人说,
"就像有块石头压着。
"
"有没有放射到左臂或者下巴?
"
"没有。
"
"活动的时候疼得厉害,还是休息的时候?
"
"都差不多。躺着也疼,坐着也疼。
"
"深呼吸的时候呢?
"
"深呼吸...好像会疼一点。
"
陆渊又做了体格检查,按压胸壁的时候,病人说
"有点疼
"。
他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先留观。
"他对护士说,
"四小时后复查心肌酶和肌钙蛋白。如果还是正常,基本可以排除心梗。
"
"那他是什么问题?
"护士问。
"可能是肋软骨炎,也可能是焦虑引起的胸痛。
"陆渊说,
"但要先排除心脏问题,不能大意。
"
他转向病人和家属:
"您先在这儿躺着,我们观察一下。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我们。
"
"好,谢谢医生。
"
"还有,
"陆渊补充道,
"以后少跟老婆吵架。生气对心脏不好。
"
病人的老婆在旁边瞪了丈夫一眼:
"听到没有?医生都说了,少跟我吵架!
"
病人苦着脸:
"明明是你先...
"
"你还说!
"
陆渊赶紧走开,不想掺和这对夫妻的战争。
他走出留观室,在护士站坐下,开始写病历。
这就是急诊的日常。
不是每个病人都有生死攸关的大问题,更多的是这种需要鉴别、需要观察、需要排除的情况。
但每一个都不能掉以轻心。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
"看起来没事
"的病人,会在下一秒变成
"出大事
"。
...
中午,陆渊在食堂吃饭。
他刚端起碗,手机响了。
一个熟悉的号码。
张玉兰。
陆渊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阿姨?
"
"小陆啊!
"张玉兰的声音很热情,
"吃饭了没有?
"
"正在吃。
"
"吃的什么?食堂的饭吧?食堂的饭哪有家里做的好吃,下次来阿姨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你想吃什么阿姨都给你做。
"
"好,谢谢阿姨。
"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张玉兰笑呵呵地说,
"对了小陆,我问你个事。
"
"您说。
"
张玉兰说:
"你们年轻人工作忙,我理解。但也不能光忙工作,感情也要经营。周末有空的话,多约芸芸出去走走,看看电影,吃吃饭什么的。
"
"好。
"
"还有啊,
"张玉兰的语气变得有些神秘,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下一步?
"
"下一步?
"
"就是...结婚啊。
"张玉兰说,
"芸芸都二十八了,也不小了。你们要是觉得合适,就早点定下来。我跟她爸都盼着呢。
"
陆渊差点被口水呛到。
"阿姨,这个...我们再处处...
"
"处处是要处处,但也不能处太久。
"张玉兰说,
"你看沈浩那个事,人生无常,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趁年轻,该定的就定下来,别拖。
"
"...
"
"我跟你说啊,芸芸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着急。她就是面子薄,不好意思催你。你是男人,得主动一点,知道吗?
"
"...知道了。
"
"还有,你们什么时候领证?领了证就赶紧办婚礼。婚礼不用太大,简简单单的就行,主要是个仪式感。对了,你们想在哪儿办?省城还是我们县城?县城的话,阿姨帮你们张罗...
"
"阿姨,
"陆渊赶紧打断她,
"这些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
"行行行,你们商量。
"张玉兰说,
"但别商量太久啊,我等着抱外孙呢。
"
陆渊:
"...
"
"行了,我不耽误你吃饭了。
"张玉兰说,
"记得我说的话啊,周末约芸芸出去玩。
"
"好。
"
"那挂了啊,有空来家里吃饭!
"
电话挂了。
陆渊握着手机,坐在食堂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远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谁的电话?脸色这么奇怪?
"
"...丈母娘。
"
张远的眼睛瞬间亮了:
"丈母娘?催婚?
"
陆渊没说话。
"哈哈哈哈哈!
"张远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陆渊,你小子也有今天!被丈母娘催婚的感觉怎么样?
"
"...不怎么样。
"
"习惯就好。
"张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过来人的表情。
"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以后逢年过节,丈母娘的电话会越来越多,问的问题会越来越直接。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要几个孩子,生男生女...你就等着吧。
"
陆渊的脸色更奇怪了。
他和沈芸是假的。
但沈家人不知道。
这个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他倒希望能一直演下去。
...
下午五点,陆渊下班。
他刚走出医院大门,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芸的微信。
沈芸:下班了吗?
陆渊:刚下。
沈芸: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渊:什么事?
沈芸:林美华的案子,有进展了。
陆渊停下脚步,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机屏幕。
林美华。
然然的妈妈。
那个独自抚养女儿三年、被前夫争夺抚养权的单亲妈妈。
陆渊:什么进展?
沈芸:法院定了开庭时间,后天上午九点。
沈芸:我想问你,后天有没有空?
陆渊:怎么了?
沈芸:林美华有点紧张,想让你也去。她说你是然然的救命恩人,有你在她心里踏实一点。
沈芸:当然,如果你没空的话,也没关系。
陆渊想了想。
后天是周五,他正好轮休。
陆渊:可以,我去。
沈芸:真的?
陆渊:嗯。
沈芸:太好了,谢谢你。
陆渊:不客气。
发完这条消息,陆渊正准备收起手机,沈芸又发来一条:
沈芸:对了,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陆渊愣了一下。
陆渊:你怎么知道?
沈芸:她刚才跟我说的,说给你打了电话,让你周末约我出去玩。
沈芸:不好意思啊,她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陆渊:没事。
沈芸:她还说了什么?
陆渊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催婚
"的事。
陆渊:没什么,就是让我们多出去走走。
沈芸:就这些?
陆渊:嗯。
沈芸:...
沈芸:你骗人。
陆渊:?
沈芸:她肯定还说了别的。我了解她。
陆渊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几秒,沈芸又发来一条:
沈芸:算了,不问了。反正肯定是催婚那些话。
沈芸:你别有压力,她就是嘴上说说,你随便应付一下就行。
陆渊:好。
沈芸:那后天见?
陆渊:后天见。
沈芸:[微笑]
沈芸:晚安。
陆渊:晚安。
陆渊收起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夏末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周德明说的话...
"有个人在身边,能让你记住,除了工作,还有别的东西值得在乎。
"
他和沈芸是假的。
但每次收到她的消息,他都会忍不住看好几遍。
每次听到她的声音,他都会觉得心情变好一点。
每次想到她,他都会...
陆渊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别想了。
是假的。
他迈开步子,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