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议事厅的木门被推开。
李易快步走了进来,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冷风也随之倒灌入厅内。
他反手将门关严实,一边解下身上那件厚重外衣,一边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烧得正旺的炭盆。
他将有些发僵的双手悬在炭火上方暖了暖。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李易呼出一口白气,面带歉意地开口解释:“江陵城里的事最近多了些,眼看这天气,估摸着第一场雪就在这两日了。”
“主母大人仁善,特意嘱咐了府衙和庄子这边,要赶在落雪前,给城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孤寡老人、还有安置营里的鳏寡孤独,再送去一批过冬的炭火和冬粮。”
“这调度核算的事情繁杂,”
坐在宽大桌案旁的几个人闻言,都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只是纷纷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比起往日在这间议事厅里,各部门主管正襟危坐、严阵以待地汇报工作的场景。
今日的气氛,明显要松弛、自然得多。
因为此时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没有一个是外人。
福伯安静地坐在靠炭火的位置,手里捧着个热茶盏,老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慈祥;老何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孙老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地吐着烟圈;杨震一身甲胄,虽然没带兵刃,但那股属于军伍中人的悍勇之气却越来越浓了。
甚至于,连坐在末席、一向拘谨的沈明远,此刻也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这几个人,便是如今这座庄子、乃至整个江陵大后方最核心的骨干。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从一开始,从公子一无所有、如履薄冰的时候,就坚定地跟在公子身后,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的老人。
在这个屋子里,在他们之间。
没那么多规矩。
大家都是从死人堆、流民窝、乃至各种绝境中一起爬出来的。
得益于顾怀一向平易近人、公正严明的为人处世风格,这些庄子的元老们平日里相处得极为融洽。
那是一种在泥泞中摸爬滚打结下的真挚情谊。
随着庄子越来越庞大,各项规矩越来越严密,他们在外面自然要端起主管的架子,但在私底下,当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繁文缛节,也就全都抛诸脑后了。
李易烤暖了手,走到桌旁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唇上蓄起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半年的历练和身居高位的沉淀,让当初那个在流民堆里饿得两眼发黑、带着几分书生气和清秀女相的落魄书生,如今已然蜕变成了一个颇具风度威严的文官。
举手投足间,都有了一种坐镇一方的沉稳。
见众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李易开口道:“主母大人此刻尚在江陵城内处理那些过冬的统筹,今天这会...应该不会来主事了。”
他想了想,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主母大人做事一向是极分明的,只要是公子划定由我们各司其职的差事,她向来不喜欢过多插手过问,以免我们多心。”
“今天既然是要商议,那些从襄阳送来的人,如何安置到庄子里我们各自手下...”
“想必主母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们自己拿主意了。”
说到这里,李易轻轻叹息了一声。
“公子将这偌大的庄子,将整个江陵的后方底蕴,全都托付给了我们。”
“主母大人又对我们如此放心,不仅不揽权,反而处处替我们查漏补缺。”
“我这心里...越是觉得沉甸甸的。”
他苦笑一声:“要是一个不留神搞砸了什么事,拖了公子的后腿,日后哪儿还有脸去见公子和主母大人?”
这番话一出。
屋内的众人皆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
在座的这些人,哪一个的人生是顺风顺水的?
福伯当年护着少爷逃命,一路九死一生,担惊受怕,几度以为顾家就要绝后;杨震在幽燕离了军伍,成了个见不得光的逃兵,一路浑浑噩噩地流窜南下,本以为这辈子也就是个死在路边的结局。
李易和老何,当初在江陵城外的流民窝里,每天都在等死。
--那个曾经充满了绝望的流民窝,如今也早就被推平了,在原址上建起了一大片用来安置新流民、干净整洁的坊市。
孙老,是当初庄子还是一片废墟时,在残垣断壁间苟延残喘的五十个老弱病残佃户之一,连逃命都没力气。
至于坐在末席的沈明远,更是因为败尽了家财,被逼得差点跳了江陵的护城河。
能有今天这种手握重权、锦衣玉食、甚至能影响无数人生计的地位。
当初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他们。
谁又能想到呢?
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们曾经追随在那个人身后罢了。
“李易说得对,”孙老放下旱烟,接口道,“公子把后背交给了咱们,咱们就算是把命填进去,也不能让公子和主母大人失望!”
“所以,公子交代的这件事,咱们得办得漂漂亮亮的。”
李易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大管家本色。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册,在桌面上摊开。
“第一批送到咱们庄子里来接受培训的‘学员’,我仔细核对过了,一共是一百八十九人。”
“这批人的成分很杂,有些是襄阳那边的地方官吏;有些是颇受公子关注提拔的读书人;还有些,则是像老何、孙老你们这样的手艺人、工匠。”
“甚至...”
李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十几个如今襄阳军中专门负责安抚士卒的‘从事’,以及一些精于算学的账房。”
大厅内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这简直就是把各行各业的人都给打包送过来了...
“公子的信里说得很明白。”
李易敲了敲桌子,让众人安静下来。
“这些人的去处各有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公子要我们在半年的时间里,让他们在各自的手下做些实事,学些庄子里的规矩和办事的方法。”
“但是!”
李易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公子的底线是:绝不能让他们接触到庄子最核心的机密!”
庄子的核心机密是什么?
是那一座座日夜吞吐着黑烟的炼铁高炉;是配比精确、能炸塌城墙的黑火药;是白花花、能换来无尽钱粮的精盐;是那能够流水线生产的半身铁甲和横刀,还有如今扩大了规模却仍然没有扩散开去的改良织布机。
这些东西一旦泄露出去,在这乱世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教东西,还要防着他们偷学,这可有点难办了...”孙老嘬了一口旱烟,有些发愁地吧嗒着嘴。
“倒也未必。”
李易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出了一股子狡黠。
在过去这一年的时间里,如果说谁在顾怀的言传身教下学得最多、悟得最深。
一定是眼前执掌后勤政务的李易。
他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懂读死书的书生了。
从开始时管理整个庄子的后勤,到如今主管江陵的政务,不断为襄阳输血,他在统筹后勤这方面的天资,算是彻底被开发了出来。
“首先,我们要明白公子此举的深意何在。”
李易思索着说道:“如果只是想学技术,那么完全可以调我们过去一趟襄阳,甚至于抽调一些我们培养出来的骨干,都可以把技术教出去,我也是想了许久,才确定公子想要他们学的到底是什么。”
“是庄子里这套严密的体系!”
他看着众人:“为什么,庄子能从一开始的废墟,用这么短的时间就变成今天的模样?说白了就是,公子一开始定下的那些规矩,摈弃了太多糟粕。”
“例如多劳多得的工分制,各司其职的管理体系...这些东西不会对庄子造成什么冲击,却又能在外面起到和庄子当初发展一样的作用,这,才是公子的打算--让这些人,成为当初的...我们!”
见众人都思索着频频点头,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这件事其实一点都不难办,我们只需要像公子当初教我们一样教会他们,同时不让他们接触各项事务的核心即可...比如,官吏、读书人各自分发到庄子和江陵做事,手艺人和工匠则去工坊,让他们各自带一条流水线,但绝对不要让这些新来的人从头到尾打制一件兵器或器械。”
“至于那些赤眉军中来的从事...就按照当初公子教出第一批从事的方法,给他们一间独立的库房,再请示公子,调一位最博学的从事回来上课!”
“如此一来,才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一番布置下来,在座的众人听得是心服口服。
李易这统筹大局、调度人力的手段,已然是炉火纯青了。
有了李易定下的基调,接下来的商议便顺畅了许多。
众人又敲定了一些具体的细节和防范措施,这场关于送人来江陵培训的会议,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正事谈完,大厅里的气氛再次放松了下来。
福伯起身,亲自给在座的每个人倒上了一杯热茶。
“谢谢福伯。”李易赶紧双手接过茶盏,连声道谢。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然而,目光落到手边那份写满了读书人和官吏名字的名册时。
不知道触动了哪根心弦,李易抿了一口茶,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突然间,发出了一声轻叹。
坐在末席的沈明远看了他一眼。
沈明远一直在江陵忙着打通商路、主理商事,最近因为战事后勤的调度,和主导江陵政务的李易打交道极多,两人一政一商,配合默契,关系也越发熟稔起来。
见李易这副模样,沈明远放下茶杯,疑惑地问道:
“事情不是都安排妥当了么,怎么还在叹气?”
李易失笑着摇了摇头,放下茶杯。
“倒不是因为这些学员的事。”
“只是突然之间...有些感慨。”
“还有些,失落而已。”
众人面面相觑。
感慨能理解,毕竟他们从流民乞丐走到今天,谁不感慨?
但这失落,又是从何而来?
李易端正了脸色,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诸位,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么?”
“公子他...”
“走得实在太快了。”
议事厅安静下来,李易继续说着:“开始的时候,在江陵,在庄子,我们还能勉强跟上公子的脚步,能替公子去忙碌,去解决眼前的危局,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公子是需要我们的。”
“但现在呢?”
李易嘴角微抿,有些苦涩:“虽然现在,咱们的庄子里人越来越多,不算护庄队,都已经过了五千人。”
“这里俨然就是一座小城,工坊连绵不绝,盐池也新开辟了许多,物产丰饶,财源滚滚。”
“可是。”
“当我们站得稍微高一点来看。”
“又觉得,这一切,似乎根本不够看。”
“我们只能被困在这座庄子里,困在江陵城里,做着我们力所能及的、这些琐碎的后勤事务。”
“而公子呢?”
“公子着眼的,是襄阳的博弈,是荆南四郡的战场,是整个荆襄的大势。”
李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冷风吹进,让人的头脑愈发清醒。
“我只是在想...”
“是不是,我们现在,已经帮不到公子更多了。”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神色,都变得各异起来。
福伯的脸色,算是最为轻松的一个。
他毕竟是顾家老仆。
之前庄子最缺人手、局势最危险的时候,他作为顾怀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不得已担起了太多的东西。
那段时间,可把这位老人折腾得不轻,日夜操劳,心力交瘁。
后来,庄子走上了正轨,顾怀也成了家。
福伯便名正言顺地卸下了那些不属于他的担子,如同前些年一样,守起了顾家的大宅。
这本就是他作为一个老管家的职责和本分。
能看着少爷平平安安地成就一番大业,等着少爷回家,他这辈子,就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但。
其他人就不同了。
老何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嘴巴张了张,也轻叹了一声。
他是庄子的首席匠人。
曾经,他是庄子里最风光、最被公子看重的人。
那些令人惊叹的玩意儿,高转筒车、织布机、盐池高炉,还有火药工坊,以及庄子的扩建...
这些东西,都是公子提出奇思妙想,然后他没日没夜地带着徒弟,用这双巧手给一点点敲打、拼凑出来的。
失败,重来。
再失败,再重来。
直到高转筒车立在了河边,直到新式织布机咯吱作响,直到高炉里流淌出火红的铁水。
那是何等的酣畅淋漓!
可是自从铺设完了江陵到襄阳的那条水泥官道之后。
老何就一下子闲了下来。
工坊的体系已经成熟,各项技艺都有了专门的工匠负责。
他每日能做的,就是在那庞大的工坊区里巡视,指导一下那些笨手笨脚的学徒。
实际上。
老何比任何人都怀念当初那种日子。
怀念那个时候,公子站在火炉旁,满脸兴奋地跟他比划着那些奇思妙想。
而自己这个原本只会打农具和兵器的哑巴铁匠,则在公子的指点下,不务正业地折腾着各种前所未见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有用的人。
而现在,公子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新的图纸了,他也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督工。
李易低着头,看着眼前的茶杯。
从一个差点饿死的书生,变成了统管庄子的大管家,再到现在,成为了实际主导江陵政务的地方主官。
放在以前来看,这绝对是他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做梦都不敢想的巨大成就。
足以光耀李家门楣。
只是,现在的江陵太安稳了。
安稳到他每天只能坐在县衙里,埋首于那些枯燥的卷宗和钱粮赋税的账本里。
偶尔抬起头。
想到公子正在襄阳和荆南之间,与那些南阳五姓、权贵宗族进行着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和军事厮杀。
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帮不上公子什么大忙了。
他甚至会感到羞愧。
羞愧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却还是没能学会太多东西,来追随公子的脚步。
还有我。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震,这么想着。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顾怀还在江陵的时候,他就提出过数次,想把军队主将的担子交出去。
他哪里算是个将军呢?他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他就是个幽燕边军里的百夫长,敢拼命,有点本事,才走到了今天。
可他不懂兵法,不懂排兵布阵。
他本就不是什么喜欢领军作战、运筹帷幄的将才人物。
他是被顾怀,硬生生地逼成了现在这个江陵城防军的主将!
可奈何。
江陵,是顾怀的基本盘,是退路,是心脏。
军队的掌控权,顾怀不敢,也绝不能交给其他任何人。
只有交给他。
杨震干了这么久。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倒是没犯什么大错。
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只能停在这一步了。
领军渡江作战,横扫荆南四郡...这样的事,他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
可如果,他不坐在江陵主将这个位置上。
他又能去做什么呢?
辞了官,回到庄子,继续训练那些护庄队吗?
众人神色各异。
思绪在这安静的议事厅里,浮想联翩。
他们怎么可能,不怀念那段和顾怀一起,在江陵城外那个小小的庄子里,并肩向前、从无到有打拼的日子?
那时候,公子大步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公子身后,拼尽全力去做就行了。
作为顾怀最开始的班底。
他们的骨子里,当然也是有着属于自己的傲气的。
可如今...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白衣公子,已经腾渊而起。
而他们。
已经有些追不上了。
既为公子能有今天的成就而感到无与伦比的骄傲。
又为自己的停滞不前而感到深深的失落。
想试着做点什么,却又怕自己能力不足,反倒给公子添乱。
这种纠结而又复杂的心绪,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在众人各自陷入沉默与怅然之时。
“笃笃笃。”
议事厅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李大人,杨将军,各位主管。”
“襄阳那边送来的那批人。”
他喘了口气,轻声道:
“已经到了庄子大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