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贵妃此举,分明是在逼迫谢清渊。
若谢清渊今日不逼柳如眉饮下这药酒,那没有退路的人,便会是他自己。
她这么做不为其他,全然只为了冷眼等着这对世人称颂的郎才女貌,互相撕扯起来。
唯有这般,才能抚平她丧子之痛的满腔怨怼。
……
“谢学士,本宫已退一步,你还要违背吗?”
谢清渊心头一紧,自然不敢再违背下去。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万万不能让柳如眉饮下此酒。
柳如眉往后还要为谢府诞下骨肉。
若是她也彻底断了子嗣,谢家绝不会容下她……
可贵妃的酒也不能不喝,抗旨不尊,那是杀头的大罪,连带着整个谢家都要遭殃。
……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宋窈身上。
宋窈此时静坐在他身侧,垂首敛目,单薄的肩头浸在摇曳烛火里,透着几分孤凉。
对了……宋窈身子残缺,早已无法生养。
如今谢府三房的子嗣期盼,尽数都在柳如眉身上。
哪怕将来柳如眉生下的孩子也会是她的,她不会不管。
谢清渊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忍,但转瞬就算计出了结果。
宋窈本就难以孕育子嗣,这药酒于她而言并无大碍,即便饮下,也伤不到根本。
两相权衡,这般取舍再清楚不过。
总好过让柳如眉也断送生养之路要好。
他闭了闭眼,弯下腰,将那只白瓷酒壶拿起来,倒了一杯暗红色的药酒。
然后,递到了宋窈面前。
宋窈一怔,抬起头,茫然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清渊的目光闪了一下,可他很快就将那一丝不忍压了下去。
他压着嗓音,声线沉得极低,堪堪只够两人听清。
“窈娘,反正你生不出,就当帮帮阿眉?”
宋窈微微怔愣,这次听明白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头是近乎无耻的神情,费解的拧起了眉。
“凭什么?”
谢清渊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种场合反问。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窈娘,别闹。你身子什么情况自己清楚,这酒对你无碍,但阿眉不一样。”
“窈娘,别娇气。”
但谢清渊分明心知肚明,宋窈从来就不是个娇气的人,可他依旧用这句责备来逼迫她妥协。
他不过是怕再拖延下去,便会惹得荣贵妃动怒,事态失控,牵连自身与谢家罢了。
不远,宋徙一直看着这边。
他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身子甚至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
可他想起什么,忽然又停住了。
宋窈才不需要他管,否则怎么会每次都对他冷着一张脸?今日更是对他万般不在乎。
让谢清渊伤她一番,长长记性,对他死心也好。
况且她本就不得生育,这药喝下去也没有什么坏处。
宋徙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上来的冲动压了下去,重重靠回椅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唯独裴烬坐在前方,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长公主面色焦灼起来,正要起身阻拦这一切,却被裴烬用眼神暗示。
她只能惴惴不安的坐了下来。
长公主信裴烬。
这是也必须信裴烬。
宋窈低着头,看着那杯药酒,忽然就笑了一下。
等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没想到最后这碗堕胎药,竟是谢清渊亲手递来的,原来……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谢清渊看见她笑,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三爷说得对,”宋窈端起那杯酒,“我的确不需要生你的孩子。”
她仰起头,一口便将那杯酒喝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很快。
“喝完了。”
宋窈将空酒杯递还给谢清渊:“三爷可满意?”
谢清渊茫然的接过酒杯,从头至尾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柳如眉见到宋窈终于喝了下去,劫后余生一般瘫坐下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方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如果那碗酒端到她面前,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谢清允坐在柳如眉身侧,脸色也白得像纸。
她方才真的被吓坏了。
她不懂事,可她不是傻,她知道自己闯祸了,但那碗酒,原本是该柳如眉喝的。
是宋窈替柳如眉挡了下来。
谢清允看着宋窈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对宋窈说那么多难听的话,可方才她闯了祸,还是宋窈替她收拾了烂摊子。
谢清允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领宋窈的情,可这份情她已经欠下了。
唯独谢清渊端着那只空杯子,坐在宋窈面前,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朝荣贵妃看去,声音有些涩:“娘娘,内子已饮尽此酒,娘娘可满意?”
荣贵妃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弯:“谢夫人识大体,本宫自然满意。”
她长叹一口气,居高临下道:“罢了,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诸位继续饮宴,莫要扫了兴致。”
丝竹声又起。舞姬重新入场,水袖翻飞间,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众人举杯换盏,笑语盈盈。
宋窈坐在席间,安安静静的。
那杯药不好喝,尽是浓郁的红花味,苦涩呛人,她只觉得浑身冷,的手放在桌下,慢慢地搭在小腹上。
宋窈知道,一切终于结束。
过了今夜,她便再也没有孩子了。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最终,是在他父亲的手上没的。
宋窈忽然饿了,她面前的碟子里还有谢清渊方才给她夹的那块桂花糕,她夹起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很快压下药酒的辛辣苦涩。
谢清渊坐在她身侧,看着宋窈在喝完那药酒后仍旧乖顺安稳,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可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心里为什么会觉得如此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