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允当然不敢替谢清渊签什么和离书,可她也不信宋窈会真的和离。
毕竟她在谢府七年,这是一个女子最风华正茂的七年,宋窈背后早已无亲无故,如何能轻易割离掉?
谢清允不信,却也不敢再同宋窈争执,毕竟方才她留了那么多血,此时脸色还惨白着。
“你……说什么?和离?”
话音一落,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谢清渊的手指动了动。
柳如眉最先察觉,于是紧紧握住,声音又惊又喜:“先生!先生醒过来了!”
冯凝随即扑上去,喊着“渊儿”,声音里带着哭腔。
丫鬟婆子围上去,端水的端水,递帕的递帕,乱成一团。
冯凝连忙激动道:“果然还是要如眉来才有用,你瞧,这才来渊儿便醒了。好孩子,多亏了你!”
柳如眉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红着脸轻轻摇头:“夫人言重了,是先生吉人自有天相。”
谢清允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附和:“许是阿眉姐姐真心为了兄长,菩萨都看见了!”
一时之间,众人都觉得是柳如眉唤醒了谢清渊,对柳如眉在谢清渊心里的地位便更加看重。
谢清渊闻声,缓缓睁开了眼。
他烧得厉害,眼底泛红,目光涣散,仿佛浑身还冷的没缓过来,在眼前的混乱里找了很久,才找到站在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他看着宋窈,嘴唇动了动:“窈娘……”
这一声唤出来,满屋的嘈杂忽然静了一瞬。
柳如眉整个人一僵。
冯凝也随即怔住,拧起眉提醒他:“渊儿,我是母亲,这是如眉,我们都在这儿盼着你醒呢!”
谢清渊的目光却从柳如眉脸上掠过去,仿佛半分对她都不在意。
他只看着宋窈,看着她站在人群之外、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疏离,心中一慌。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眼前却猛的一黑,又跌回枕上。
冯凝扑上去按住他,声音又急又慌:“渊儿!你烧还没退,别乱动……”
谢清渊却推开了母亲的手,错愕的凝视着宋窈。
她回来了,可回来了为什么站那么远?为什么脸色那样病弱,又为什么要离自己那么远?
“窈娘,你方才说的……和离?”
谢清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什么和离?”
宋窈心头苦笑,心想果然,果然只有柳如眉才能令他苏醒。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谢清渊醒了就好,她也可以把那件事说清楚。
宋窈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从头至尾的淡漠:“妾身,要与三爷和离。”
谢清渊整个人一顿。
屋里顿时也都陷入寂静。
谢清允错愕的看向母亲,难道宋窈是真的要与兄长和离?她怎么敢真的当兄长的面说出这句话?就不怕兄长真的同意……
此时,谢清渊眼底还有才醒转的茫然,但很快一点点都被烧红的怒意与失望取代。
指节缓缓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下一瞬,他猛地用力撑起身,不顾身上还烧得滚烫,扬手狠狠扫开了案边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哐当——”
瓷碗碎裂,药汁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住。
谢清渊喘着气,额上渗着冷汗,眼神又痛又狠,死死盯着宋窈:
“我烧成这样,昏迷不醒,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会心疼我。”
“结果你一开口,嘴里说的,还是和离!”
宋窈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躲开碎瓷。小腹又隐隐地疼起来,像有一根细线在里面轻轻地扯,扯得她浑身发软。
她本就身子不适,实在耗不起这样的拉扯。
心冷到底,也懒得多辩。
她压下那阵疼,不再看谢清渊,只转向冯凝:“三爷既然醒了,那便请母亲放了碧水,她什么错都没有。”
冯凝一怔,还未开口,榻上的谢清渊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泛着一阵涩意,有几分嘲讽和失望。
宋窈不明白,他失望什么?
做出这些事,收了柳如眉泥人,还打了自己一巴掌的人,不是他吗?
终于能摆脱自己,谢清渊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却忽然说:“原来如此。”
他看着宋窈,眼神凉得刺骨,“闹着与我和离,阵仗搞得这般大大……原来是为了一个丫鬟。”
“宋窈,你为了一个丫鬟,这样来威胁我。”
他点点头,似是终于猜到了宋窈这么做的原因,虽是生气,可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了。
至少证明,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宋窈并不是真的想和离。
谢清渊闭了闭眼,转头看向冯凝:“母亲,放了窈娘的丫鬟。”
冯凝一怔,解释道:“可那丫鬟本就该……”
谢清渊被这些事折腾的本就心烦,也不想再听宋窈为了一个丫鬟和自己掰扯和离的事,于是压低了声音:“母亲,我叫你放了她!”
冯凝被谢清渊的语气震住,见他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忙道:“好,母亲……母亲这就放了她,渊儿你别再气坏了身子。”
她使了个眼色给旁边的婆子,那婆子立刻小跑着出去了。
谢清渊转回头,又看向宋窈。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厉害。
他想问她,自己已经让母亲放了碧水,宋窈也该过来心疼他了,像从前那样。
可等了许久,宋窈为什么还是这样只冷淡的看着自己呢?
谢清渊不解的皱眉,招手:“窈娘,过来。”
宋窈站在那里,听见婆子的脚步声远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不想去到谢清渊跟前,半分都不想。
于是装作没听见一般,朝谢清渊福了一礼:“多谢三爷。三爷好好歇着,妾身告退。”
谢清渊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答应了宋窈放走碧水,可她非但没有半分服软,反倒仍要走?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底的不甘、妒火与病中的躁意,齐齐冲上头顶。
谢清渊猛地抬声,嗓音沙哑却带着决绝的威胁:“宋窈,你莫要太过分!”
宋窈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谢清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把压在他心底最刺人的那桩事掀了出来:
“我还没有追究你,躲在裴国公府不愿见我的事!宋窈,你去裴府,到底是为了见谁?”
这话一出,冯凝、谢清允、柳如眉,全都变了脸色。
他们听不懂,可谢清渊却无比在意,在意宋窈曾与裴烬的婚事,他即使知道裴烬看不上宋窈,可心里还是嫉妒的发疯。
宋窈指尖微颤,问他:“那三爷想如何追究?”
她仍旧这副油盐不进、半点不肯服软的模样,彻底戳破了谢清渊最后一点耐心。
他喉间发紧,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一旁垂首而立、温顺得恰到好处的柳如眉。
一个念头猛地窜起,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
他随即看向宋窈,当即道:“如果你今日不认错、不服软……”
“我便立刻纳一个听话、懂事、知道心疼我的人在身边。”
谢清渊字字淬冰,盯着她的眼睛,逼她给出反应:“宋窈,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