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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潘金凤终于完全清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守在榻边的吕望儿,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望儿……你怎么瘦了?”
吕望儿哭得像个孩子,扑在母亲怀里,说不出一个字。
潘金凤轻轻摸着他的头,手指还是粗糙的,还是冰凉的,可那动作里,有一个母亲所有的温柔。
吕三骏也在第五天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见吕望儿,又看见守在门口的潘金凤——她坐着轮椅,被推过来看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金凤……望儿……我……我还活着?”
潘金凤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但吕望儿看见,母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酸。
柳决明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王中华低声道:“王公子,你这换血之术,若是能推而广之,每年能救多少将士的命?”
王中华沉默了片刻:“柳老,这法子还太粗糙。需要改良——器具要更精细,消毒要更严格,输血的分量要更精准。还有,不是每个人的血都相合,需要先试。这些,都需要时间去摸索。”
柳决明点头:“老夫行医数十年,见过多少好儿郎因失血过多而亡,却从未想过可以用别人的血来补。中华,王公子,你这一念,功德无量。”
王中华摇了摇头:“功德不功德的,我不在乎。我只想活着的人,多活几个。”
他望向西厢房。吕望儿正端着碗,一勺一勺地给潘金凤喂粥。少年的手还是抖的,但每一勺都吹凉了才送到母亲嘴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暖融融的。
柳决明忽然开口:“王公子,这换血之术,该取个名字。”
王中华想了想:“叫‘补血法’太寻常。不如叫……‘换血神术’?”
柳决明笑了:“神术?倒也不算夸大。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起死回生之法。称一声‘神术’,不为过。”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老夫以为,这‘神术’二字,不在于术,而在于人。若非望儿甘愿以身试险,若非你王公子敢想敢干,若非众人齐心协力,这术再神,也是枉然。”
王中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
三月的风从溵水那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前世读过的,不知怎么就冒了出来: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他不是医生。但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西厢房里,潘金凤喝完粥,又沉沉睡去。吕望儿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吕三骏在隔壁榻上,也睡着了。他的呼吸还是弱的,但比五天前,有力了许多。
折克行在院子里练枪,枪风呼呼的,惊起一树麻雀。
王抓财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天,不知在想什么。
姚烨带着杜子腾来了一趟,看了看病人的情况,又匆匆回了县衙。临走时对王中华说:“中华,这边你费心。县衙的事,我来顶着。”
王中华点了点头。
三生庐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病人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吕望儿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白。柳决明算了算,这五天,从这少年身上抽了不下五碗血。
“不能再抽了。”柳决明严肃地说,“再抽下去,望儿自己就要倒下了。”
吕望儿急了:“那怎么行?我娘还没好利索——”
“你娘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柳决明打断他,“接下来,以药补为主,血为辅。你的血,要留着救命,不能一下子抽干了。”
吕望儿还想争辩,王中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听柳老的。你倒下了,谁来照顾你娘?”
吕望儿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眼圈又红了。
王中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是因为他经历了生死,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叫“割舍不下”。
潘金凤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还是瘦得厉害,脸色还是苍白,但那双眼睛有了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死灰一样的颜色。
她坐在榻上,靠着被褥,看着吕望儿在院子里帮她晒被子。少年的动作笨手笨脚的,被子抖不展,皱成一团。她忍不住开口:“望儿,你往左边拽拽……对,就是那儿……再抖一下……”
吕望儿照做了,被子终于展开,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转过头,冲母亲咧嘴一笑。
潘金凤看着那张笑脸,鼻子一酸,差点又掉泪。但她忍住了,只是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
吕三骏也能坐起来了。他的伤主要在胸口,柳决明说断骨正在长,但不能乱动,不能咳嗽,不能笑——一笑就疼。
此刻他靠在榻上,透过半开的门,看着院子里的母子俩。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脑子里。
王中华端着一碗淡盐水走进来,递给吕三骏:“三爷,喝水。”
吕三骏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中华,我想求你一件事。”
“三爷请讲。”
“我想把金凤接到汴京去。”吕三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她不愿意。我知道她不原谅我。但我不能让她再回十里坡那个地方了。那里……死了太多人。”
王中华沉默了片刻:“三爷,这事不急。等潘姨身子好了,让她自己选。”
吕三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柳决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王公子,你前日说的那个‘葡萄糖’,老夫琢磨了一下。”他把纸递给王中华,“饴糖化水,反复熬煮,去除杂质,可得一种极纯的糖水。老夫试了一下,给吕员外喂服后,他精神确有好转。此法若能推广,对失血之人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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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华接过纸,仔细看了看。柳决明不愧是当世神医,他不过是提了一个概念,老人家就能自己琢磨出一套制作方法。
“柳老辛苦了。”王中华郑重抱拳。
柳决明摆摆手:“说什么辛苦。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像这半月这般兴奋。王公子,你每抛出一个念头,老夫便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新门。什么‘换血’,什么‘葡萄糖’,什么‘淡盐水’——这些法子,看似简单,为何前人从未想到?”
王中华笑了笑:“前人或许想到过,只是没有去做。”
“对。”柳决明点头,“想到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你不仅想到了,还做了。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他看向院子里的吕望儿,又看了看榻上的潘金凤和吕三骏,低声道:“这一家子,能活下来,是奇迹。而创造这个奇迹的,有你王中华一份。”
王中华摇了摇头:“有柳老一份,有望儿一份,有大家一份。我一个人,做不成。”
柳决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煎药了。
半个月后。
潘金凤能下地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坐在那张旧竹椅上,晒太阳。
吕望儿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一勺一勺地喂。
潘金凤喝了几口,忽然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望儿,你瘦了。”
吕望儿笑了笑:“娘,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说八百遍你也不听。”潘金凤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有了温度,“你自己也要多吃。你倒下了,谁来管我?”
吕望儿点点头,把碗递给她:“娘,您自己喝。我去看看爹。”
潘金凤接过碗,没有说话。
吕望儿走进西厢房,吕三骏正靠着被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在看。看见儿子进来,他把账册放下,招了招手。
“望儿,来,坐。”
吕望儿在榻边坐下。
吕三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望儿,爹对不起你。”
吕望儿一怔。
“十六年,我没找过你。”吕三骏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娘也死了。我就……不敢想了。我不是人。”
“爹……”吕望儿想说什么,被吕三骏抬手制止。
“你听我说完。”吕三骏深吸一口气,“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就是当年没有护住你娘。第二错的,就是没有去找你们。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补偿你娘。”
吕望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亮晃晃的。
他抬起头,看着吕三骏,说了一句让吕三骏老泪纵横的话:
“爹,您还活着,就是最大的补偿了。”
吕三骏再也绷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吕望儿伸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院子里,潘金凤坐在竹椅上,喝完了那碗参汤。她望着天上的云,不知在想什么。
王中华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潘姨,感觉怎么样?”
潘金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好多了。中华,谢谢你。”
“潘姨别这么说。”
“不,我要说。”潘金凤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没有你,望儿找不到我。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王中华摇了摇头:“潘姨,我不是什么恩人。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潘金凤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跟你爹,真像。”她说,“都是做好事不认账的人。”
王中华一愣,随即也笑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晾衣绳上,吕望儿晒的那床被子在风里轻轻晃荡。药香从煎药房里飘出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三生庐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生——前生,今生,来生。
王中华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取得真好。
不是因为这里能起死回生,而是因为这里,让活着的人,有机会重新活一次。
吕望儿是这样。
潘金凤是这样。
吕三骏也是这样。
而他王中华,又何尝不是?
他抬头望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