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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广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铁甲撞在柱子上,发出哀鸣般的回响。他脸上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悲怆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俺杨家还有多少血可以流?
这个问题,他在雁门关的每一个夜晚都在问自己。看着那些跟怀玉差不多大的新兵,在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第二天就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就在问。
他就是个政治上的新手,或者新手都说不上。所以他找不到答案,也就不再找答案。他只知道,他是杨宗保、杨延昭、杨业的后代,是雁门关的守将。他不守,谁守?
“母亲……”他望向穆桂英,声音干涩,“儿子……别无选择。”
一字一句,都是杨家的血和累。
穆桂英,这位年轻时跟随夫君杨宗保南征北战的坚强女性眼角红了。折太君看看穆桂英,看着孙儿眼中那近乎绝望的眼神,所有的怒火和悲愤,都化作了深深的心疼和无力。她何尝不明白?正是这种“别无选择”,才让杨家的男人一代代走向那片血肉磨盘。
她颓然转身,重新面向影壁,背影孤僻,得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谁都知道穆桂英坚强勇敢武艺高强,可谁又了解穆桂英的苦楚心酸。她该说什么呢?说她想随文广同去雁门?可老太君佝偻的背影就在眼前,那根根白发像针扎在她心上。说她想留下尽孝?可文广还那么年轻,三关的风沙能把人吹成枯骨。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眼泪在眶里转了又转,终究没落下——杨家将的泪,早就不配流了。一边是风烛残年的老太君,一边是血脉仅存的孩儿,她夹在中间,像被两座山压着,连疼都不敢喊出声。
“你回来的事,晋瑜知道了吗?咱们远房亲戚,你俩自幼亲厚,应该见一见。还有你妹妹金花呢?”她换了个话题,声音疲惫。
杨文广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妹妹正在与柳姑娘探讨医术,尚未去见。倒是晋瑜,听闻出家了?”
“清修寺寂照庵庵,青灯古佛。”折太君叹道,“也是个苦命的孩子。陈世美伏法那日,她来辞行,眼里什么都没有了。襄阳王……造孽啊。”
提起襄阳王杨文广眼神骤冷:“他在朝中越发肆无忌惮,逼立嗣子,结党营私。陛下仁厚,但……终究缺了子嗣底气。母亲,老祖宗,我担心,朝局若有变,边关必受牵连。”
“所以你要兵,不止为防辽人,也为稳定朝局?”折太君敏锐地察觉到了曾孙子的未尽之言。
穆桂英倒是略感欣慰:儿子关心朝政,也逐渐成熟了。
杨文广默认。为将者,亦需观朝堂风向。手中无强兵,在这风云变幻的汴京,杨家连自保都难。他杨文广是个武夫可也不是政治小白,要不然大宋立国以来无数将门倒下,杨家也摇摇欲坠,可就是靠他杨文广撑着才屹立不倒!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前院传来,隐约夹杂着少年的欢呼和某种……沉闷的爆响?
穆桂英和杨文广眉头一皱。折太君却似乎早有预料,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似是无奈,又似一丝微弱的期待。
“是怀玉。”折太君道,“你还没见过他吧?去看看吧,你那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她的语气,让杨文广心中一沉,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偷眼看母亲穆桂英时,见母亲一脸无可奈何。
后院的“工坊”,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一片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废墟。几间厢房的窗户都用厚木板钉死,院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坛坛罐罐、铁皮铜管,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硝石味道。
杨文广刚走近月洞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兴奋的喊叫:
“成了!这次射了二十步!没炸膛!”
紧接着是“嗤”的一声怪响,一道火光从某个铁管口喷出,将远处一个草人靶子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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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广瞳孔一缩,危险——杨华宇,杨家的命根子杨怀玉在玩火器。
其实,或其制造绝对不是穿越者的专利。大宋火器很早就投入使用,例如燃烧性火器火箭,箭镞绑火药筒,点燃后射出;火球或火炮,纸质或陶质外壳,内填火药、砒霜、铁蒺藜,投掷燃烧;猛火油柜,喷射石油的火焰喷射器;爆炸性火器震天雷,铁壳炸弹,声如霹雳,可守城或投掷;铁火炮,类似手榴弹,引线点燃后投出;管形火器突火枪,竹筒发射“子窠”(弹丸),是世界枪炮鼻祖;火铳,金属管身,威力更大,只是发射距离太近,作用有限。
但如此小巧却能喷火伤人的东西,杨文广从未见过。
他大步走进院子。院子中央,一个满脸黑灰、只余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正举着一个还在冒烟的铁管手舞足蹈。少年十三四岁模样,身形单薄,但手脚修长,眉眼神态间……竟依稀能看到三爷延辉当年的影子。杨延辉,那是个不爱刀枪,整天埋头在图纸和木头里的杨家异类。
“杨怀玉!”杨延昭沉声喝道。
少年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铁管“哐当”掉在地上,慌忙转身,看见一身戎装、面色沉肃的父亲,脸都白了,结结巴巴:“爹……您,您回来了……”
杨文广没应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那个草人靶子上。草人胸口焦黑一片,还在冒着青烟。
“你在做什么?”杨文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孙儿在试……试‘火龙出水’……”杨华宇声音越来越小,脑袋几乎埋到胸口。父亲是杨家仅存的军神,也是家族里最威严、最传统的象征。在他面前玩这些“奇技淫巧”,无异于自寻死路。
“火龙出水?”杨文广走到那铁管前,弯腰捡起。铁管入手颇沉,锻造得却颇为精细,管壁厚薄均匀,接口严密。“谁教你的?这些材料从哪里来的?”
“图……图纸是王中华叔叔给的。材料……有些是买的,有些是……是拆了旧箭镞、废刀剑,秦铁画姑姑帮我打造的……”杨华宇越说越心虚。
“王中华?”杨文广想起来了,陈世美案中那个少年。这家伙,差点连累杨家把襄阳王得罪得死死的,如今竟敢撺掇杨家子弟不务正业?
怒火,夹杂着对家族未来的焦虑,一下子冲上杨文广心头。他杨家世代将门,枪法、刀法、兵法,才是安身立命、报效国家的根本!如今杨家男丁,尤其是有才华的凋零至此,自己的孩子竟沉迷于这些旁门左道,玩物丧志!
“胡闹!”杨文广猛地将铁管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我杨家子弟,当习弓马,读兵法,顶天立地,护国安民!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乌烟瘴气,不成体统!”
杨华宇被吓得浑身一抖,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低声反驳:“爹,我这不是玩物丧志……王大哥说,这、这东西将来能改变战场,能少死很多人哩……”
“荒谬!”杨文广更怒,“战场胜负,取决于将士用命、统帅谋略、国力支撑!岂是这些投机取巧之物所能决定?你这是在逃避!逃避身为杨家儿郎的责任!”
“我没有!”杨华宇猛地抬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委屈,“我怎么没有责任?!我知道我是杨家寄予厚望的孙子!我知道我该练武,该上战场,该像您、像爹爹、像那些刻在墙上的爷爷叔叔哥哥们一样!”
他指着忠烈堂的方向,哭喊道:“可我害怕!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我也被刻上去了!梦见娘抱着我的盔甲哭!我不想死!我不想让我娘变成奶奶那样!我不想让杨家……绝后!”
最后两个字喊出来,院子里一片死寂。
杨文广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痛哭流涕的孩子,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身上背负的压力,远比他所想象的更加沉重。那影壁上的名字,对怀玉而言,不是荣耀,是沉重的枷锁,是血淋淋的宿命预告。
折太君与穆桂英不知何时已来到院门口,静静地听着,看着,沧桑的眼中满是痛楚。
杨华宇的话,何尝不是她折太君心中最深的恐惧?
又何尝不是穆桂英夜半惊醒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