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僧袍在风中飘动,素色的僧帽下,一缕碎发被风吹起。她抬手捋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已做了千百遍。
黄莺和绿荷跟在身后,一行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王中华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语。
杨锦华轻声道:“郡主是个奇女子。”
“是啊。”王中华叹道,“可惜了。”
“不可惜。”杨锦华摇头,“她选了这条路,未必不是解脱。与其困在王府的牢笼里,不如在佛前求得心安。”
王中华想起初见瑶姬郡主时的情形。那时她华服盛装,珠翠满头,笑语盈盈,眼中却藏着化不开的忧郁。
如今她布衣僧袍,素面朝天,眼中却有了光。
那光很淡,很静,却让人心安。王中华忽然有个奇怪的念头:前世戏文里秦香莲见了皇姑后,两人在包拯面前好一番唇枪舌剑。假如现在秦香莲与郡主见面,两人会吵起来吗?
对于彻底放下陈世美这个人的两位女性来说,王中华实在无法想象这种情景,只能苦笑摇头。
“走吧。”杨锦华拉了拉他的衣袖,“该回府了。太君还等着咱们用饭呢。”
王中华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刑场。
陈世美的尸体已被收殓,血迹被黄土覆盖。只有那方绢帕,还留在原地,被风吹起,飘飘荡荡,像一只找不到归处的蝴蝶。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瑶姬郡主——念安师太,终于离于爱了。
从此无忧,亦无怖。
只是那代价,未免太大。
王中华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有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新段子:
“话说那陈世美,金榜题名后忘恩负义,杀妻灭子天理难容……今日西市问斩,真是大快人心!下一回,咱们就讲包大人驾做南衙开封府为民伸冤——”
他心情忽然就那么敞亮起来,秦香莲放得下、念安师太放得下,他王中华为啥要悲天悯人放不下呢。
他笑了,就那么开口唱到“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江湖豪杰来相助,王朝马汉在身边……”。
咦!才发现汴京的春天,真的来了哩。
三日后的天波杨府,从秦铁画、王中华等离开后也逐渐平静下来。当然,王中华这一段也很忙,虽没亲自去陈州迎接折克行,但早已通过“暗箭”传讯,让柳决明妥善照顾治疗折克行,一旦得空,王中华还是要亲自迎接折克行这位未来将星。
三月的春风,像温柔的手指,轻轻撩过天波杨府的飞檐翘角。院中的碧桃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白的花朵,如云霞般缀满枝头,偶有几瓣被风拂落,打着旋儿飘进忠烈堂敞开的窗棂,落在那冰凉的青砖地上,像一声叹息。
府外的汴河流水潺潺,柳丝轻拂水面,泛起鱼鳞般的波光。远处田野里,油菜花泼泼洒洒地铺成一片金色海洋,蜂蝶在其间忙碌,全然不知人间的伤悲。天地间的生机如此浩荡,仿佛要将一切旧日的痕迹都覆盖过去。
折太君立在影壁前,那三十七个鎏金的名字,每一个都曾是她的骨肉至亲,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支撑。阳光将她的银发染成金色,却无法温暖她眼底深不见底的苍凉。她抬手,指尖轻轻触过“延昭”二字,那是唯一还留在身边的六郎,却也是常年征战在外,聚少离多,五十多岁就在边关伤病交加而亡。
她想起延平战死时的血,延定被乱军踩踏的模样,延嗣万箭穿身仍不倒的英姿……那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她不能倒。她是杨家的定海神针,是满门忠烈的最后见证。她若倒下,谁来守这忠烈堂?谁来告诉后人,杨家曾如何为大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春风又起,带来院外桃花的甜香。穆桂英悄悄站在老太君身后,默默照应着老奶奶。折太君闭上眼,恍惚间仿佛听见孩子们少年时的笑声——延平在练枪,延定在和弟弟们斗草,最是乖巧,倚在她膝头听她讲当年随夫征战的故事……可再睁眼,只有空荡荡的忠烈堂,和壁上这一排冰冷的名字。
她攥紧了蟠龙铁拐,那是她仅剩的依仗。三月的阳光虽好,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冰雪。她活着,便是要将这满门的忠魂,一寸寸刻进自己的骨血里,直到她也化作墙上的一个名字,在另一个世界,与她的夫君、她的儿孙们重逢。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最新添上的两个名字旁——那里还空着一大片位置。
天波杨府,快没人可往上刻了。
脚步声从堂外传来,沉稳,却带着边关风沙特有的滞重。
折太君没有回头。
来人停在堂口,铁甲鳞片发出轻微的“咔”声。接着,是头盔被轻轻放在案上的声音,再然后,是甲胄摩擦、膝盖触地的闷响。
“老祖宗,不孝孙儿……文广回来了。”
声音沙哑,像被雁门关的风刀霜剑腌了一百年。
折太君握着铁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缓缓转身。
堂下,杨文广一身风尘仆仆的明光铠未卸,单膝跪地,深深垂首。他年方三十有五,头上已不见一根黑发,尽是如关山积雪的银白。脸庞被北地的风霜刻满深壑,但那双眼睛抬起时,依旧亮如寒星,只是星子深处,藏着难以磨灭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更沉重的东西。
“孙孙快起来。”折太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杨文广起身,甲胄铿锵。他身量依旧挺拔,但折太君看得分明,曾孙子起身时,左膝有着几乎无法察觉的一顿——那是旧伤,定川寨之战留下的,每逢阴雨便钻心地疼。
“西北……安稳了?”折太君问,目光却落在孙儿铠甲上几处新鲜的刀箭划痕上。
“胡人王庭内乱,去年冬遭了白灾,今春无力南顾。”杨文广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雁门关外,暂时无战事。”
“暂时……”折太君咀嚼着这两个字,拄拐走近几步,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儿子胸甲上一道深深的箭簇凹痕,“这‘暂时’,是用多少儿郎的命换来的?”
杨文广喉结滚动,沉默了片刻:“三千七百二十一。去年秋防,胡人最后一次叩关,先锋营全军覆没,副将杨文振……延辉爷爷那一支最后的男丁,全部战死。”
折太君闭上眼。杨文振,那是她看着长大的重孙辈,去年出征前,还来给她磕头,笑着说“老祖宗,等我砍了辽狗的头回来下酒”。
酒还在窖里藏着,人却没了。
“文广,”折太君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了然,“你这次回来,不止是看我这个老婆子吧?”
杨文广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君。
直视母亲穆桂英道:“老祖宗,母亲。孩儿要兵。”
“还要兵?”
“狄青被调离西北,折家军独守、延州,麾下尽是厢军、乡勇,可战之兵不足八千。雁门关我带走了一万精锐,如今关防已显空虚。若北辽内乱平息,或是西夏得知虚实……”杨文广的声音斩钉截铁,“母亲,老祖宗,西北防线,已到了千疮百孔的地步。孩儿需要至少两万禁军,填补空缺,重整防务。”
折太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两万禁军?文广,你离家太久了。你可知如今汴京城里,最时髦的是什么?是‘平戎万全阵’的棋戏,是谈论‘以岁币换百年太平’的雅集。禁军?殿前司的那些老爷兵,斗鸡走马比拉弓娴熟,歌舞弹唱比操练勤快。你要他们去守雁门关?”
杨文广脸上肌肉抽动,眼中第一次迸出压抑不住的怒火:“那就眼睁睁看着防线崩溃?让北辽的铁蹄再一次……”
“那你要我杨家儿郎流尽最后一滴血吗?!”折太君猛地打断他,铁拐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堂内死寂,穆桂英也静悄悄不敢说话。
老太君胸膛起伏,盯着这个她最疼爱的重孙子,一字一句,如同泣血:“你祖爷爷杨业、你六七个爷爷、你十几叔伯、几十个兄弟……都埋在了北边的风沙里!杨文广,你看看这影壁!你看看还有多少空位可以刻名字?!
你快四十了!你母亲快六十了!怀玉才十三!杨家……还有多少血可以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