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王若雪已经坐在炕沿上了。
被褥是新换的,大红的被面,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案。枕头並排摆著,一左一右,整整齐齐。
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才抬起头来看了杨平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平安哥。”
“嗯”
“我有点紧张。”
杨平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也是。”
王若雪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带著一点紧张,又带著一点压不住的笑:“你也会紧张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
“別的都不怕。但今天……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按在自己胸口。那颗心在他掌下咚咚地跳著,又急又快,像一只被捉住的小鸟。
“你看,我的心也快跳出来了。”
两颗心跳著,隔著两层衣裳,却跳成了一个频率。
她抿著嘴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
“平安哥,现在咱俩终於能正大光明在一起了。”
杨平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咱俩现在是盖了章的合法夫妻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描得格外温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反覆了两三次。
“平安哥,我想……”
她没说完,脸先红了。那抹红从脸颊烧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烧到脖颈,连领口遮住的那一小截都泛著粉。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不说话了。
杨平安低头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故意逗她。
“想什么”
“想……给你生孩子……”她说完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她的脸红得不像话,眼睛水汪汪的。
她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睫毛,然后猛地抬起头来,两只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开始去解他的扣子。
“我想要……”
杨平安看著她这猴急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好笑。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別急,孩子得慢慢生,你想生多少我都给你……”
王若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她一把把他推倒在床上,趴在他身上:“那你还磨蹭什么”
杨平安终於忍不住笑了。
她瞪著他。
“不许笑!”
“好好好,不笑。”杨平安把笑意憋回去,嘴角却还在往上翘。
她眼睛水汪汪的,里头有羞,有恼,有紧张,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期待。
“那……那关灯。”
杨平安伸手拉了一下灯绳。咔噠一声,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细细的,急急的,像一只小兔子在跑。
“平安哥。”
“嗯”
“你——你轻点。”
杨平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手心出了汗,潮潮的,热热的。
“好。”
大红的被面上,那对鸳鸯在月光下亮闪闪的,银线绣的眼睛对著眼睛,嘴对著嘴,像在说悄悄话。
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偷偷照了照炕上那对交缠的影子,又羞答答地躲进云里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的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晃著,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安静了。只有风拂过墙角那丛竹子时发出的沙沙声,像在替屋里的人说著说不出口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风息云歇,院子里的鸡开始打鸣。王若雪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还带著一点哭腔:“平安哥……你饶了我吧……我不行了……”
杨平安搂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笑了:“是谁说的,终於能正大光明在一起了,要给我生孩子的”
她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那也没让你……没让你……”
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像一只煮熟了的虾,从头红到脚。杨平安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好,今晚先饶了你。”
她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小声补了一句:“那明晚能不能少要点……”
杨平安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她整个人都跟著轻轻颤。
第二天早上,杨平安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炕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他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手錶,快七点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王若雪睡得正沉,睫毛微微翘著,嘴角还带著一点笑。被子滑下来一截,露出她脖颈一小片白腻的皮肤,上头有几朵淡红的印子。
杨平安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拉开门侧身挤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院子里,晨练已经结束了。六个孩子正围在井台边洗漱,安安拿著葫芦瓢舀水,军军挨个递毛巾。看见杨平安这个点儿才从房里出来,几个孩子齐刷刷扭过头来。
“舅舅!”星星第一个喊,“你今天又起晚了!”
安安没说话,只是看了杨平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舀水。杨平安清了清嗓子:“都洗完脸了吧赶紧进屋,准备吃饭。”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六个孩子整整齐齐地坐好了。小米粥,白面馒头,煮鸡蛋,咸菜丝,还有昨晚剩下的酱牛肉和炸花生米。花花端起粥碗,忽然抬起头,看了看杨平安旁边那个空著的位子:“舅妈呢”
杨平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舅妈身体有点不舒服,让她好好休息。你们都不要去打扰她。”
花花歪著脑袋,小眉头皱起来了:“舅妈生病了吗要不要吃药”
杨平安老脸一红:“不用,舅妈就是累了,休息好了就行。”
安安和军军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安安低头剥鸡蛋,军军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著,两个人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星星看看舅舅,又看看外公外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怀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赶紧闭上了嘴。
宝宝还小,听不懂,正埋头啃手里的馒头。啃了两口,抬头问:“乾妈什么时候能好”
孙氏端著粥碗,嘴角弯了弯,伸手摸了摸宝宝的头:“乾妈不是生病,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宝宝眨眨眼,一脸不解:“乾妈昨天晚上又去干活了吗”
孙氏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嗯,你乾妈昨晚干活累了,得多睡会儿。”
宝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喝了两口粥又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那我们今天不去吵乾妈。”
杨大河坐在上首,端著粥碗,嘴角微微翘了翘。他看了杨平安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点过来人的瞭然,又带著一点压不住的欣慰,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喝粥。
杨冬梅从头到尾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著,嘴角却弯著,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杨平安低头扒饭,耳朵根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