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杨平安没急著回去。他带著王若雪去了供销社,买了几斤水果糖、瓜子、花生。
水果糖是透明塑料纸包的那种,红的绿的黄的,花花绿绿的。让售货员用黄草纸包成三个包,纸绳十字交叉,勒得紧紧的,顶上打了一个结。
王若雪看著他买这些东西,有点不解:“买这些干什么”
“咱俩今天领证,给孩子们带点喜糖吃。不过还不能回家,我先带你回杨家峪村办点事。顺便带你去看看小英,给她送点喜糖,让她改口喊你一声嫂子。”
王若雪的脸又红了,但眼睛亮亮的。
车子出了县城,往杨家峪的方向开去。路两边的杨树刚冒出嫩芽,田里的麦苗返了青,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王若雪坐在副驾驶,手一直被他握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了杨家峪,杨平安把车停在知青点外头。还没到上工的点儿,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知青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翻书。
孙小英正蹲在门口洗衣服,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泡在肥皂水里,搓衣板上的泡沫堆得老高。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头髮扎成两条辫子盘在脑后,用夹子別著。胳膊上溅了几点肥皂沫,白白的。
看见王若雪从车上下来,她愣住了,手里的衣裳滑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若雪姐!”她站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擦,跑过来,一把抱住王若雪,“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住多久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王若雪被她抱了个满怀,笑著拍了拍她的背:“正月二十就回来了。一直在平县,以后不走了。”
孙小英鬆开她,又惊又喜:“真的那以后我想见你就能隨时见了”
“嗯。”
孙小英高兴得又抱了她一下。两个姑娘抱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说起话来,像两只凑在一处的麻雀。
同室的那两个跟孙小英一起从西南来的女知青,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杨平安,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圆脸那个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又甜又腻,带著刻意拉长的尾调:“杨同志来了”又转头对著孙小英埋怨道,“小英你也不早说,我们好收拾收拾。”说著伸手理了理头髮,把鬢角的碎发往耳后別了別。
长脸那个也不甘示弱,挤到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杨平安,目光在他肩章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声音里带著笑:“杨同志,您又来看小英了,小英有您这么好的哥哥真让人羡慕。”
那眼神,热辣辣的,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杨平安身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和王若雪之间的空隙堵得严严实实。
杨平安皱了皱眉。在自己媳妇面前给自己献殷勤,她们不嫌尷尬,自己还嫌膈应。
他没接话,从她俩身边绕过去,直接跟王若雪站到一起,把手里的纸包递给孙小英。黄草纸包著,纸绳勒得紧紧的,里头花花绿绿的水果糖顶得纸包鼓鼓囊囊的。
“小英,这个给你。”
孙小英接过来,掂了掂,纸包里哗啦哗啦响:“这是什么”
“糖。还有瓜子花生。”
“给我买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孙小英不解。
杨平安笑了笑,伸手揽住王若雪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王若雪被他这一揽,脸红了一下,但没挣。
“以后別叫若雪姐了。”
孙小英眨了眨眼:“为什么”
“这是我领了证的媳妇。你得改口,叫嫂子。”
孙小英张大了嘴。她的目光在杨平安和王若雪之间来回跳了好几趟,然后嘴慢慢合上,嘴角开始往上翘,翘到一半,忽然炸开了。
“真的!你们领证了!”
王若雪红著脸,点了点头。手伸进挎包里,摸出那张结婚证。纸面还带著油墨的潮气,红印在阳光下亮晃晃的。
孙小英接过来,两只手捧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杨平安”和“王若雪”並排写在一起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看王若雪,又看看杨平安。
“恭喜你们,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把结婚证还给王若雪,然后一把抱住她,“嫂子!嫂子嫂子嫂子!”一连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响,像要把这个新称呼喊进骨头里。
王若雪被她喊得脸红到耳根,推开她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能任她抱著,手在她背上轻轻拍著。
旁边那两个女知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圆脸那个嘴角抽了抽,长脸那个往后退了半步。两个人对视一眼,訕訕地退到一边去了。
孙小英鬆开王若雪,又开心地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五一。”
“五一好!那时候天气暖和了,穿衣裳好看!”孙小英掰著手指头算了算,“还有不到两个月了。到时候我一定去!”
杨平安笑了笑:“到时候来接你一块去吃酒席。”
孙小英使劲点头。
两个人告別了孙小英,杨平安带著王若雪开车往杨满囤家去了。
杨满囤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刀石架在板凳上,他一手撩水一手推刀,刀刃在石面上来回划过,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媳妇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锥子在头髮里抹一下,扎进鞋底,拽出麻线,勒紧,再扎下一针。
看见杨平安带著王若雪进来,杨满囤放下镰刀,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平安来了若雪也来了快进屋坐。”
杨平安把纸包递给他媳妇:“婶子,我和若雪今天领结婚证了,给您和小栓带了点喜糖。”
杨满囤媳妇接过来,眉开眼笑:“领证了大喜事啊!小栓去他外婆家了,回来知道你们给他带了喜糖,肯定高兴坏了。这孩子天天把他平安叔掛在嘴边。快进屋,我给你们倒水。”
“婶子別忙了,我跟满囤叔说几句话就走。”
杨满囤看了杨平安一眼,从那神色里读出了点什么。他把镰刀往墙角一靠,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末:“走,上堂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