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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208章 高考
    七月七號,不到五点杨平安就起床了,此时灶间已经传来滋啦的油响——孙氏正在煎蛋,旁边的铁锅里,油条炸得金黄膨胀,案板上整齐码著切好的年糕片。

    

    “起来了快洗手。”孙氏回头瞧了他一眼,“你四姐呢”

    

    “应该在屋里收拾吧。”他边说边,走进里屋。

    

    杨冬梅坐在床沿,手里紧紧捏著准考证,指节微微泛白。她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灰布衫,头髮梳得光溜,在脑后扎成一个紧紧的髻,可眉头却蹙著,嘴角也紧抿著。

    

    “铅笔削了两支”杨平安问。

    

    “嗯。”

    

    “钢笔灌好水了橡皮带了”

    

    “都带了。”

    

    “水壶呢”

    

    “在桌上。”

    

    他走过去,打开她的书包仔细检查了一遍,拉链拉好,递迴给她。“別想太多,就当是做一套平时练的题。”

    

    她抬起眼看他,声音有点干:“你说得轻巧……这可是高考。”

    

    “一样。”他的语气平稳,“考的都是你学过、练过的东西。”

    

    外间传来孙氏的招呼:“吃饭了!你俩吃了好出门。”

    

    杨平安夹起一个煎蛋放进自己碗里,又掰了半根油条,低头吃起来。“吃了,一路平安,步步高升。”他重复著母亲每年这时候都会说的话,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仪式。

    

    两人吃完,背上书包出门。孙氏送到院门口,没多话,只朝他们点了点头。路上已有不少学生模样的人,三三两两,有的低头默念著什么,有的脚步匆匆,只顾赶路。

    

    八点整,校门大开。考生鱼贯而入。杨平安和杨冬梅一起走向教学楼。在二楼楼梯拐角,碰见了几个同班的同学,彼此点头示意,谁也没开口说话,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语文考三个小时。杨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午的阳光斜斜铺进来,落在淡黄色的试卷上,微微有些晃眼。

    

    题目不算刁钻,作文是命题《劳动创造幸福》。

    

    他略一思索,提笔便写,从机械厂老师傅深夜抢修设备保障生產说起,写到村里第一台拖拉机下田时乡亲们围观的喜悦,

    

    最后落到技术革新如何一点点改变生活、创造未来。字跡端正,不疾不徐,刚好在收卷铃响前写满最后一格。

    

    交卷后走出考场,他看见杨冬梅独自站在走廊尽头,一手扶著墙,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

    

    “作文……”她声音有点颤,“我觉得写偏了。”

    

    “写什么了”

    

    “我写了家里养鸡的事……说劳动不光是出力气,也得动脑筋、讲方法。”

    

    “这挺好。”他说,“动脑筋也是劳动,而且是更高级的劳动。”

    

    她抬眼看他,眼里带著不確定:“真不偏题”

    

    “不偏。”他的语气肯定,“你写的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是大实话。实话就站得住脚。”

    

    她肩膀微微塌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中午两人在学校食堂凑合了一顿,一碗素麵,加了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下午考数学,杨平安答得顺畅。

    

    一道立体几何题,他用了两种解法,一种工工整整写在答题区,另一种简略地勾勒在草稿纸上。

    

    最后一道关於水泵抽水效率的应用题,他算完標准答案后,笔尖习惯性地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实际生產中,可通过微调叶轮安装角度提升5-8%流量”,写罢又觉得多余,轻轻用笔划掉了。

    

    第二天上午考物理。试捲髮下来,他快速瀏览,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停住——一道大题要求计算某型齿轮传动系统的总效率,並分析能量损耗的主要来源。

    

    他先在草稿纸上列出公式,一步步推导、计算,將清晰的过程和最终结果誊写到主答题区。

    

    接著,在题目预留的“附加说明”栏里,他用笔尖极细的钢笔补了一句:“建议实测方案:

    

    於输入、输出轴分別加装扭矩传感器与转速仪,直接对比两轴功率差值,可有效分离轴承摩擦损耗与空气阻力干扰,获得更贴近实际工况的效率数据。”

    

    写完,他合上笔帽,身体向后靠了靠,没再检查,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洒满阳光的梧桐树梢。

    

    考完物理,兄妹俩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天蓝得透彻,阳光明晃晃地照著,地面蒸起一丝暑气。杨冬梅比早上鬆快了许多,甚至主动开口:“明天最后一科,考完就能彻底歇歇了。”

    

    杨平安点头:“考完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韭菜盒子。”她几乎没犹豫。

    

    “行。”

    

    正说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缓步走近,手里拿著一张有些磨损的图纸复印件,身上是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同学,”老者在他们面前停下,声音不高,带著些沙哑,“打扰一下。这图纸上標的是第三视角画法,现在国家標准……是不是改第一视角了”

    

    杨平安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標题栏和视图:“是改了。六二年新颁布的《机械製图统一规范》里明確要求採用第一视角投影法。”

    

    老者频频点头,皱纹里透著认真:“可我瞅著,好些老厂子、老师傅的图纸,还沿用著老画法。”

    

    “现场的习惯,改起来需要时间。”杨平安理解地说,“而且老画法(第三视角)对有些老师傅来说更直观,尤其是看复杂装配体,一眼能看出零件怎么摆的,干活时心里有底。”

    

    老者眼睛亮了一下,仔细打量他:“你也懂这个在厂里干过”

    

    “在车间跟著师傅们学过一段时间,打过下手。”他答得实在。

    

    “难怪。”老者收起图纸,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谢谢你啊,小伙子。时代在变,標准在变,有些老经验、老法子,倒也不是全没道理。”

    

    “您说得是。”杨平安微微頷首。

    

    老者转身,背略有些驼,步子迈得慢,却走得很稳。杨平安望著他的背影,注意到他手指关节粗大,握图纸的虎口处茧子很厚——那確实是干了一辈子技术活的手。他没再多想,转过头对杨冬梅说:“走吧,回家。”

    

    第三天下午五点,最后一科化学的交卷铃声响起。

    

    教室里隱约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轻嘆,有人开始收拾文具,动作里透著疲惫的轻快。

    

    杨平安把钢笔仔细套好,橡皮和铅笔收进笔袋,又將准考证对摺,妥帖地放进书包內层,这才起身。

    

    杨冬梅在走廊等他。两人並肩下楼,穿过空旷的操场,走到校门口那几级石阶上。夕阳正好,金红的光斜斜打在“县第一中学”的木质牌匾上,把红漆照得温润发亮。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转过头,彼此看了一眼。

    

    忽然,就都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切地漾在眼角眉梢。

    

    没有说什么。

    

    晚风拂过,带著白昼残留的温热。杨平安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自行车把手。杨冬梅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脚尖无意识地拨弄著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回吧。”他说。

    

    “嗯。”

    

    姐弟俩沿著来时的那条路往回走。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工人骑著车叮铃铃掠过,提著菜篮的主妇边走边聊,孩子们追逐笑闹著。一辆“东风-1”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柴油机轰鸣,后头扬起一小片薄薄的尘土。

    

    杨平安侧身,下意识將杨冬梅往路边挡了挡,等车远去,才继续前行。

    

    快到巷口时,已经能听见自家院里传来的声响——不是安安和军军,是怀安和星星,一个在哼唧,一个在咯咯笑,中间夹杂著孙氏温软的哄劝声。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把自行车推进去,靠在墙角阴凉处。

    

    孙氏繫著围裙从灶间探出身,额上带著细汗:“回来了饿了吧饭这就好。”

    

    他应了一声,走进堂屋,將书包放在八仙桌上,解开搭扣,取出里面那张折得方正的准考证,看了一眼,然后就收进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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