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呼啸的北风裹挟著细碎的雪沫子,在这个本该寂寥萧瑟的冬日午后,却怎么也吹不散周家大院门口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
消息就像长了腿。
一传十,十传百。
起初只是本村的妇女,后来是刚下工的汉子,再后来,就连隔壁村沾亲带故听到风声的,也都揣著袖子赶来了。
周家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大敞著,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大队长张红军和村长董志强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要把人眼珠子惊掉的场面。
那队伍排得像条长龙,一直蜿蜒到了村口的大老槐树底下。
人们手里或攥著几毛钱,或捧著几个鸡蛋,甚至还有拎著半袋子黄豆的,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却亮得嚇人。
院子正中央。
陆云苏搬了张漆皮斑驳的八仙桌,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
她也没戴手套,那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握著钢笔,在那个硬皮本子上写得飞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在她身后,是一副让人看了心窝子发烫的画面。
周衍之这个平日里文质彬彬的“资本家”,这会儿正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上掛著和煦的笑,手里拿著个算盘,帮著核对数目。
许曼珠不再是那副柔柔弱弱只能依附人的模样,她端著大茶壶,和苏曼卿一起,给排队的乡亲们倒热水。
“大娘,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大叔,这有个暖手宝,您先捂著。”
徐婉寧也没閒著,领著几个半大的孩子维持秩序。
张红军狠狠地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董志强。
“老董,我也没喝多啊。”
“咱们和平村,啥时候这么齐心过”
董志强嘴唇哆嗦著,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只是那双老眼里,隱隱泛起了水光。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挤过人群,来到了桌前。
陆云苏刚记完一笔,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这俩人那副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佛的表情,她隨手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哟,二位领导可算是来了。”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赶紧的,过来搭把手。”
“我这手腕子都快断了,这一上午就没停过。”
张红军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看著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那眼神比看自家族谱都虔诚。
“陆神医……这……这是”
虽然心里猜到了,但他还是不敢信。
这年头谁家余粮都不多,都是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见过这种爭著抢著往外掏钱的阵仗
陆云苏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嗓子。
“能是啥”
“大伙儿听说我是名誉校长,信得过我,就自发过来捐款。”
她放下杯子,指了指周衍之手边的那个大木箱子,里面已经堆了不少零钱。
“这笔钱,算是咱们和平小学的启动善款。”
“每一笔我都记清楚了,回头会全部併入建校基金里,哪怕是一针一线,都会统一调度,专款专用。”
“到时候帐目公开,贴在村口的大字报墙上,让全村人都盯著。”
听听。
这就叫觉悟!
这就叫水平!
张红军和董志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股子压不住的喜气和敬佩。
原本以为是个大难题,是个要脱层皮的坎儿。
谁能想到,这陆神医只是往那儿一坐,这人心就聚齐了,这难关就这么平趟过去了!
张红军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酸意压下去,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都跳了跳。
“陆神医!我就知道!”
“只要您出马,这事儿就没有不成的!”
“您这哪里是名誉校长,您就是咱们全村的大恩人,是活菩萨!”
他一边说著,一边挽起袖子,那架势像是要去干仗。
“行了行了,您赶紧去歇歇,喝口热茶。”
“这点记名字的小事儿,哪能还要劳烦您亲自动手”
“我和老董虽然没啥大文化,但这几个字还是能写的!”
说完。
他不由分说地就把陆云苏从椅子上“请”了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
董志强也赶紧凑过来帮忙研磨墨水。
陆云苏也没推辞,她是真累了。
她走到一旁的躺椅上坐下,苏曼卿立刻给她换了个热乎的手炉,周清晏那个小傢伙也懂事地跑过来给她捶腿。
院子里的气氛和谐得不像话。
然而。
这和谐还没维持五分钟。
“那个……下一个!”
张红军粗著嗓门喊道,手里的钢笔握得跟锄头似的,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一个穿著破棉袄的汉子挤了上来,咧著嘴笑,露出两颗大黄牙。
“大队长,我捐五块!”
“好好好!五块!这是大手笔啊!”
张红军高兴得直点头,提笔就要写,“叫啥名”
“汪德华。”
“啥”
“汪德华啊,大队长你忘了咱们小时候还一起光屁股下河摸鱼呢。”
“去去去!谁跟你光屁股!”
张红军老脸一红,低下头就在纸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汪”字。
紧接著。
他的笔尖顿住了。
那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愣是落不下去。
汪……德……华。
汪字好写,三点水加个王。
华字也好写。
可这该死的“德”字咋写来著
双人旁还是单人旁
右边是十四一心还是一心十四
张红军急得脑门上瞬间冒了一层汗,他抬头看向董志强,眼神求救。
董志强正忙著数钱呢,被他一看,也是一脸懵逼,在手心里比划了半天,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就尷尬了。
堂堂大队长,当著这么多村民的面,卡壳了。
“陆神医!陆神医!”
张红军实在没辙了,只能扯著嗓子大呼小叫。
陆云苏刚喝了一口热茶,还没咽下去呢,听到这杀猪般的叫声,无奈地嘆了口气,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了”
张红军老脸涨得通红,指著那个只写了一个字的本子,哼哼唧唧。
“那个……他叫汪德华。”
“这……这缺德的德,咋写啊”
噗嗤。
周围排队的村民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云苏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得。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差点忘了,这傢伙虽然觉悟高,也是个实打实的半文盲,平时签个字都费劲,更別提写这些生僻字了。
这也更印证了建学校的必要性。
就在陆云苏准备伸手接过钢笔的时候。
一道清润如泉水般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陆姐姐,我来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走了出来。
是顾清川。
他穿著一件虽然有些旧但洗得乾乾净净的黑色棉袄,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领子。
之前那副面黄肌瘦、唯唯诺诺的模样早已不见了踪影。
此刻的他。
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秀,眼神明亮。
就像是一株在寒风中抽条的小白杨,透著股读书人特有的乾净和韧劲儿。
他手里还牵著两个刚在旁边玩耍的小豆丁,那是託儿所的孩子。
“陆姐姐,我来帮大队长记名字吧。”
顾清川走到桌前,有些靦腆地笑了笑,但语气却很坚定。
“我的字虽然不如您,但还能看。”
陆云苏看著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讚赏。
当初把他从绝境里拉出来,让他去託儿所当个小老师,果然是步好棋。
“差点把你这尊大佛给忘了。”
陆云苏笑著打趣了一句。
“咱们这儿可是有个正经的小老师呢。”
她转头看向还愣在那儿的张红军,挑了挑眉。
“大队长,还不赶紧给咱们小顾老师让座”
“人家那字,可是能当字帖用的。”
“哎!哎!好嘞!”
张红军如蒙大赦,赶紧把钢笔往顾清川手里一塞,那动作快得像是扔烫手山芋。
“小顾啊,还是你有文化!”
“来来来,你坐这儿,叔给你研磨!”
顾清川微微红了脸,有些侷促地说了声“谢谢叔”,然后端正地坐下,提笔,落字。
汪德华。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铁画银鉤,透著股风骨。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嘖嘖的讚嘆声。
“瞧瞧,这就是文化人!”
“以后咱家娃要是能写成这样,我做梦都能笑醒!”
院子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陆云苏退回到一旁,手里捧著那个暖烘烘的搪瓷缸子,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阳光正好。
人心正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在这个小村庄里种种药,治治病,看著学校建起来,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
老天爷似乎总是见不得人过得太舒坦。
就在这欢声笑语快要溢出院墙的时候。
突然。
门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那动静不像是有人来排队,倒像是有人来寻仇。
“让开!都让开!”
“別挡道!我们要执行公务!”
一阵粗暴的呵斥声,硬生生地撕裂了院子里的和谐。
紧接著,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子从中劈开,人群惊慌失措地往两边退去。
几个穿著深蓝色制服、手臂上戴著刺眼红袖章的男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们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声。
为首的一个男人,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透著精光,那是常年抓人整人练出来的凶煞气。
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那个正悠閒喝茶的清瘦身影上。
“谁是陆云苏”
声音冷硬,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官腔。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说说笑笑的村民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缩著脖子,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红袖章。
在这个年代,这三个字代表著什么,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那是权力的象徵,也是灾难的代名词。
张红军和董志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动作都僵住了。
就连正在写字的顾清川,手也是猛地一抖,一滴墨汁滴在纸上,晕染出一团刺眼的黑。
稽查队。
他们怎么来了
陆云苏慢慢地放下手里的茶缸。
“当”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缓缓转过身。
脸上的那一抹淡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一层仿佛能冻死人的寒霜。
那双平日里淡漠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让人如坠冰窟的冷意。
来者不善。
“我是。”
陆云苏站起身,双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身姿挺拔如松。
她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半分畏惧。
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群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几位同志,有何贵干”
那平静的態度,反倒让领头的三角眼愣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被他们嚇得尿裤子、跪地求饶的人,还从没见过哪个“被改造对象”敢这么直挺挺地跟他对视。
“哼,好大的胆子!”
三角眼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得哗哗作响。
“有人举报你陆云苏,利用封建迷信手段,在村里非法集资,搞资本主义復辟那一套!”
“还私自收受贿赂,蛊惑人心!”
“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非法集资
资本主义復辟
这要是坐实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张红军急了,想都没想就要衝上去。
“放屁!这是建学校!是市里批的文件!咋就成了非法集资了”
“闭嘴!”
三角眼猛地一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张红军一眼。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再敢多嘴,连你一块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