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晴猛地站直身体,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
那双被哭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属于姜家大小姐的狠厉与倔强。
“我能。”
她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曹昂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会让他失望。
“好。”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秦知遥。
“准备转运。所有设备、药品、样本,一样都不能落下。”
秦知遥已经恢复了她作为顶级医学专家的冷静与专业,快速整理着手中的医疗记录,边走边下达指令。
“姜晴,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三套备用的生命维持系统电池组,航程至少四个小时,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
姜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拿起电话,声音恢复了港城女强人那种冰冷高效的腔调。
曹昂绕过沙发,蹲在商晚星身边。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
鼻尖上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出来。
连接着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缓慢的“嘀——嘀——”声,每一下都像是在倒计时。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那只手,比平时小了一圈。
她瘦了。
毒素已经在摧毁她的身体。
“长官……”
商晚星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曹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我在。”
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易碎品。
“别怕,你闭着眼就行。”
“睁开眼的时候,该解决的,长官都替你解决了。”
商晚星没有回应。
但她那只被握着的手,似乎下意识地、极其微弱地回扣了一下。
那一瞬间——
曹昂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迅速站起来,背过身去。
耿浩站在门口,无声地递过来一条湿毛巾。
曹昂接过来,擦了一把脸,再转过身的时候,已经又是那副冷硬如铁的面孔。
“走。”
……
四十分钟后。
港城国际机场VIP停机坪。
一架通体雪白的湾流G650静静地停在夜色中,机舱灯光透出来,如同黑暗里一只明亮的眼睛。
索菲亚的效率一如既往地变态。
机舱内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移动ICU。
呼吸机、除颤器、药物输液架、便携式超声设备——能塞进去的全塞进去了。
两名日本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急救护士已经在机上待命。
曹昂抱着商晚星上了舷梯。
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落叶。
头发上残留的栀子花香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消毒药水那种冰冷刺鼻的味道。
他把她放在机舱中央那张改装过的医疗担架床上。
秦知遥迅速接手,开始核对管线、调整药物浓度。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十根手指在各种仪器之间翻飞。
白大褂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瓷白纤细的小臂,上面因为过度疲劳和紧张,隐隐凸起了几根青色的血管。
“血氧92,心率偏低但稳定。”
秦知遥头也不抬,“航程中不要颠簸,保持平流层巡航。”
“明白。”曹昂看向耿浩。
耿浩转身进了驾驶舱方向,去和机长沟通。
姜晴最后一个上了飞机。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重新挽了起来,妆容也补过了。
看上去,又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港城女强人。
可曹昂注意到——
她右手的指甲,都被自己抠出了血。
指尖上裹着几圈纸巾,已经渗出了淡淡的红。
“你不留在港城?”
曹昂皱了皱眉。
姜晴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系好安全带,动作机械而僵硬。
“港城的事,我已经远程安排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火箭7号港城分公司的运营,我交给了副总赵鹏飞。排查下毒的人和幕后黑手的工作,我交给了本地的私家调查公司和我们自己的安保团队。”
“我要去东京。”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曹昂。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滴泪,却比刚才嚎啕大哭的时候更让人心疼。
“我要亲眼看着她好起来。”
“否则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曹昂沉默了两秒。
“行。”
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有些债,只有亲自还了,才能活下去。
引擎轰鸣声渐渐升高。
飞机开始滑行。
机舱内的灯光压得很低,只有商晚星床头的医疗监护设备闪烁着幽蓝色的光。
秦知遥坐在旁边的折叠凳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手里的签字笔不停地在记录本上写写划划。
曹昂靠在座椅背上,闭着眼睛。
但他没有睡。
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脑子里像有一千个齿轮在同时转动。
毒源确认了。下毒者确认了。但幕后的人——
那个藏在暗处的,用变声器打电话的混蛋。
他是谁?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只是李家的残党报复,那事情太简单了。
李家已经被他连根拔起了。一个苟延残喘的旁支庶出,怎么可能搞到这种——
“专门针对孕妇设计的复合型生物毒药”?
秦知遥都说了,这种毒素的分子结构极其复杂,绝不是普通的黑市货色。
能研发出这种东西的人——
要么是顶级的生化专家。
要么……
背后站着一个拥有顶级实验室的组织。
“创世纪”三个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睁开眼。
“知遥。”
秦知遥转过头来,镜片上映着监护仪的蓝光,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一层幽幽的光泽。
“嗯?”
“那个毒素的分子结构,跟你之前在东京实验室里分析过的,创世纪的基因病毒数据库,有没有相似性?”
秦知遥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怀疑——”
“我不怀疑。”曹昂打断她,声音像是从极深极冷的井底传上来的。
“我只是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如果这个毒药的研发水平,跟创世纪的基因技术同源——”
“那说明什么?”
秦知遥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缓缓地放下签字笔,声音变得极轻。
“说明……动手的人,可能跟创世纪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甚至——”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个毒药本身,可能就是从创世纪的实验室里流出来的。”
机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曹昂的手指缓缓攥紧了座椅扶手。
皮质扶手在他的指缝中发出细小的“嘎吱”声。
“到了东京,第一时间做比对。”
“好。”
秦知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走到他身边,在他的座位旁边蹲下来。
她的白大褂下摆在机舱地板上铺开,冰冷的布料蹭过他的裤腿。
她仰起脸看他。
灯光在她的锁骨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颈侧一缕碎发因为机舱内循环的暖风而微微飘动。
“曹昂。”
“嗯。”
“你今晚……杀了人。”
秦知遥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曹昂低下头,与她对视。
“后悔?”他问。
“不后悔。”秦知遥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是……你手上有一道伤口,一直在流血。”
“你都没发现,对吧。”
曹昂一怔。
他下意识地摊开左手。
掌心,有一道深长的口子——是刚才捏碎手机的时候被碎片划破的。
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还是触目惊心。
他居然真的没发现。
秦知遥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医疗包,拆开纱布和碘伏棉拭球。
她低下头,专注地清理他的伤口。
碘伏沾上裂开的皮肉时,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曹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秦知遥按住他的手,力道意外地大。
“别动。”
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在手术台上才有的不容置疑。
曹昂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她鼻尖上那颗因为疲倦而微微泛红的光晕。
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总是能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不是用言语,是用行动。
静静地,一针一线地,把他缝补起来。
“秦博士。”
“嗯?”秦知遥没有抬头,正在小心翼翼地缠绕纱布。
“你说那个解药……模拟合成最快需要多久?”
秦知遥的手停了一瞬。
“如果顺利的话——四十八小时。”
“如果不顺利呢?”
她终于抬起头来。
灯光昏暗,那双眼睛反而亮得出奇,像深夜里两颗琥珀色的星。
“没有不顺利。”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赌命。
“因为你的女人们的命,我赌不起。”
曹昂看着她。
看了很久。
“知遥。”
“嗯。”
“等晚星好了——”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她的耳畔。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那层薄到透光的肌肤瞬间泛起了一层淡粉。
“我欠你一个奖励。”
秦知遥的手猛地一抖。
纱布缠歪了半圈。
“你——!”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一路蔓延到那截瓷白的后颈。
她猛地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故作镇定地背过去整理白大褂。
“流氓。”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气急败坏又硬撑着冷静。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
“正是这种时候。”
曹昂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混不吝的语调。
“越是天塌下来的时候,越不能让自己垮。”
“你教我的。”
秦知遥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曹昂看见,她的手指抓着白大褂前襟的位置,攥得指节发白。
——
而在另一侧的座位上。
一直闭着眼假装睡着的姜晴,缓缓地睁开了眼。
她看着秦知遥那个有些僵硬的背影,又看了看曹昂那张已经恢复从容的脸。
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但她的右手——
那只指甲渗血的右手——
在黑暗中,不自觉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