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酒店顶层套房。
陈时安坐在书桌后,手中摊开着几份当天的报纸。
《纽约时报》、《纽约邮报》乃至《旧金山纪事报》的转载,都不约而同地将焦点对准了昨夜唐人街的轰动,以及明天那场已然升级的晚宴。
照片上,他与乔姆斯市长握手瞬间被定格,标题充满各种解读。
他看得很平静,指尖偶尔划过纸面,目光沉静,仿佛那些喧嚣的文字与图片只是无关的浮云。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霍尔特开门,郑主席略显拘谨又难掩兴奋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和几张电报稿纸。
“州长阁下。”
郑主席恭敬地问候。
“郑主席,请坐。”
陈时安放下报纸,示意对面的椅子。
郑主席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膝上,脸上的笑容混合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巨大的满足感:
“阁下,我是来向您汇报晚宴的最新情况。自从昨天消息公布后,反响……远超预期!”
他翻开文件夹,如数家珍:
“除了纽约本地政商名流确认出席的名单大幅增加,我们还接到了来自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波士顿、费城、华盛顿特区……甚至加拿大温哥华、多伦多等地中华会馆、华人商会主要负责人或资深侨领的来电或电报。
他们都表示将亲自或派重要代表前来赴宴,共襄盛举!”
郑主席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这简直是我华埠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全北美有头有脸的华人乡亲,几乎都在朝纽约汇聚!”
陈时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
“辛苦了。场面大,更要注意安全和细节,确保圆满。”
“是!是!公所上下必定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懈怠!”
郑主席连忙保证,随即,他脸上兴奋的神色收敛了些,浮现出一丝谨慎和为难。
他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底层抽出另一张对折的便笺,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措辞小心地说道:
“还有一件事……阁下,昨夜,有一个人托我向您递个话,希望能有机会……当面拜会您,做些解释。”
“哦?谁?”
陈时安抬眼看过来。
郑主席喉咙动了动,压低了些声音:
“是……四海帮的,坤爷。”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陈时安的目光落在郑主席手中那张便笺上,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仿佛有极细微的什么东西掠过。
四海帮。坤爷。
这两个词,连带着它们所代表的那片唐人街阳光背面的灰色地带,以及某些尘封的、不甚愉快的记忆,被郑重其事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郑主席屏息等待着,手心里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这个转达会引发什么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陈时安伸手,接过了那张便笺。
他打开,上面只有极简短的几句话和落款,字迹粗重。
他扫了一眼,便合上,放在了一边。
然后,他看向郑主席,语气平稳如常,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人在哪里?”
郑主席连忙躬身答道:
“回阁下,坤爷就在酒店楼下候着,未敢擅入。”
陈时安的目光在郑主席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这个“候着”的姿态,随即淡淡道:
“让他进来吧。”
“是。”
郑主席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应声退出套房,快步走向电梯。
约莫十分钟后,
门被无声地推开。
霍尔特如同沉默的磐石立于门侧,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来人。
郑主席略显紧张地侧身,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坤爷。
坤爷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些惯常的江湖戾气被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僵硬的恭敬,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苍白。
他进门后,目光迅速而准确地锁定主位上的陈时安,脚下微微一顿。
郑主席正要开口引荐,坤爷却已经动了。
他没有像郑主席预想的那样鞠躬或抱拳,而是猛地向前急走两步,在距离陈时安沙发约一米五的地方,“噗通”一声,双膝直接跪倒在了厚实的地毯上!
这一下毫无预兆,力道之重,甚至让膝盖撞击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
“州长阁下!”
坤爷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
他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要触到地毯,以最卑微、最彻底的姿态,嘶声道:
“求您……给条活路!”
整个会客室瞬间凝固了。
郑主席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在华埠阴影里说一不二、令人畏惧的坤爷,竟会如此不顾体面、如此彻底地跪地求饶!
陈时安坐在沙发上,身形未动。
他低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跪伏于地的坤爷身上,看着他那梳得整齐却已见灰白的头发,看着他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动容。
陈时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与预期略有偏差的物品。
这沉默的几秒钟,对跪着的坤爷而言,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地毯的绒毛似乎带着电流,刺痛着他的膝盖和尊严,但他不敢动。
终于,陈时安开口了,声音不高,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
“活路?”
他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品味这两个字。
“坤先生,你我素无交集,何来‘活路’之说?”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坤爷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是要他亲口把“旧账”翻出来,把“错处”认下来。
坤爷咬了咬牙,头垂得更低,声音更加艰涩:
“是我……是我御下不严,过去有些不懂事的手下,可能……可能对阁下和故友,有过一些冒犯和打扰……那些都是陈年旧事,底下人已经处理了,绝不敢再犯!”
他没有提蛇仔明的名字,也没有提具体什么事,但“冒犯”、“打扰”、“处理了”这几个词,已经将意思表达得足够清晰。
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承认了错误。
陈时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听懂了。
坤爷这是在用他们那个世界的方式,递上了一份“投名状”,也是一份断绝后患的保证。
他用一条人命,来划清与过去的界限,祈求他的宽恕。
“起来说话吧。我不习惯这样谈事情。”
陈时安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一种陈述。
坤爷如蒙大赦,又不敢立刻起身,迟疑了一下,才有些踉跄地用手撑地,站了起来。
膝盖处传来阵阵酸麻和隐痛,但他不敢表露半分,只是垂手恭立,微微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