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骚动,却看不到出手之人。
税吏也有些心虚,色厉内荏地喊道:
“谁敢阻拦官差办事,不想活了?!”
回应他的,只有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越来越多饱含着愤怒和仇恨的目光。
人群围拢上来,虽然没有武器,但那沉默的压迫感,让军士和税吏感到一阵心悸。
那军士头目收刀,冷哼一声道:
“哼,今日算你走运!我们走!”
他不想将事情闹大,尤其是在这民怨沸腾的当口。
税吏也悻悻地骂了几句,带着军士们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青年铁匠捂着流血的脖子,惊魂未定地看向巷口阴影处,那里空无一人。
他朝着那个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暗处,屋顶之上,一道紫色的妖娆身影悄然独立,面纱之上的一双妙目冷冷地扫过那些离去的军士背影。
又看向下方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铁匠一家,以及周围那些依旧满脸悲愤的民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身形一晃,如紫烟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压迫仍在继续,悲歌远未停歇。
但无声的反抗,已如地火,在新郑的废墟与苦难之下悄然运行。
将军府内的狂欢盛宴正至高潮,姬无夜醉醺醺地举起新的酒樽,对着窗外的方向,得意地敬了一杯。
他狂笑着,将美酒泼洒在地,祭奠着他那建立在无数人尸骨与血泪之上的权位。
窗外,夜色渐浓,将新郑的悲鸣与将军府的欢笑一同吞没。
只有无尽的寒冷,预示着更加残酷的明天。
………………
冬日的韩国新郑,白日里尚存几分都城的气象,可一旦夜幕降临,那份虚假的繁荣便如泡影般碎裂,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实质。
一纸和约带来的并非安宁,反而是更深沉的痛楚,让这座城池在夜幕的笼罩下,加速溃烂。
苛政如猛虎,盘剥似利刃,无声无息地将这座曾经的韩国都城割裂成两个泾渭分明、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朱门之内,勋贵世家的穷奢极欲,灯火通明,笙歌彻夜,暖阁内酒香氤氲。
他们弹冠相庆,乱世不过是宴席间助兴的谈资;
另一边,则是无数百姓在沉重赋税与严酷压迫下挣扎哀嚎。
破败的屋檐下,寒风肆无忌惮地穿梭,冻馁交加中,血泪无声交织。
紫兰轩,这座矗立于新郑最繁华地段的雅致阁楼。
白日里尚能维持一份表面的宁静,飞檐翘角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但到了夜晚,即便丝竹管弦之声依旧,也带着一丝滞涩与沉重,不似往日轻快。
阁楼之内,暖意融融,熏香淡淡。
在其深处,一间隐蔽的雅室,隔绝了外间的所有声响。
室内陈设极为简单,仅一桌数椅,一灯如豆。
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将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韩国旧舆图映照得晦暗不明。
光影晃动间,疆域轮廓时隐时现,尤其那被秦国强行划走的南阳之地,更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疤,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两人对坐于桌前,身影被拉长,投在墙壁和舆图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其中一人,身着紫金华服,面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
他眉眼间原本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洒脱,那是属于贵公子的不羁,此刻却尽数被沉郁与锐利所取代。
正是韩国九公子——韩非。
此刻,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坚硬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沉沉地扫过舆图上那片失地。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但在这无力深处,又有不甘的火焰在燃烧。
“国虽破,志不可夺。”
“父王怯懦,只知割地赔款,以求一时苟安,却不知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而那姬无夜与夜幕,非但不思救国,反而借此铲除异己,壮大自身,他们才是韩国如今真正的心腹之患。”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青衫少年。
衣衫是寻常的文人样式,颜色素净,与他略显单薄的身形相衬。
他乃是韩国相门之后——张良。
只是如今的张良,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嫩,早已在家国之变与丧父之痛中被硬生生磨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年龄的成熟与坚毅,如同被冰雪覆盖后依然挺立的青松。
他安静地听着韩非的话,目光同样落在那幅舆图上,眼神清澈却坚定。
“九公子所言极是。”
张良开口,声音平稳,说道:
“合约签订,秦患稍缓,但内忧更甚。
不少人如今借秦人之威,攀附姬无夜,行事更是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若再不加以遏制,韩国无需秦人来灭,必将自毁于他们之手。”
他看得清楚,这内部的腐蚀,比外敌的刀剑更为致命。
“砰!”
韩非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轻响。
烛火也随之剧烈晃动,明灭不定,将他脸上那份压抑的愤怒照得更加清晰。
“然如今朝堂,父王偏信谗言,夜幕势大,根深蒂固,我们手中无兵无财,空有抱负,却是寸步难行!”
这种束缚感让他倍感焦躁,他看向张良,说道:
“子房,依你之见,我们当下该如何破局?”
张良并未因韩非的激动而慌乱,他沉吟片刻,清澈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渐盛,寒光一闪。
“明面不行,便走暗路。”
他缓缓说道:
“夜幕及其党羽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民心虽惧,却更恨。
这份深埋于百姓心中的怨恨与不甘,正是我等可以依托的根基。
他们贪得无厌,其非法交易、贪腐枉法、乃至通敌卖国的行径,绝不可能毫无痕迹。
只要我们耐心寻找,必能找到蛛丝马迹。”
“暗中收集罪证?”
韩非身体前倾,眼中的阴霾被这番话驱散了些许。
“子房,你可是已有了具体的想法?”
他知道张良心思缜密,既然提出,必然有所筹划。
张良微微颔首,条理清晰地阐述,显然已深思熟虑。
“当前首要,需做两件事,并行不悖。”
“其一,利用我等目前尚且有限的影响力与人脉,尽可能暗中保护那些正遭受夜幕迫害的官员及其家眷。
还有那些被盘剥得活不下去、有冤难伸的百姓。
此举,救人亦是积攒力量,亦是留存希望。
让那些尚在黑暗中挣扎的人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已屈服于他们的威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其二,必须设法收集夜幕的罪证。
尤其是他们与秦国幕后交易、中饱私囊、乃至意图不轨的证据。
这些证据或许零散,或许隐秘,但必然存在。
唯有掌握铁证,方能在关键时刻,联合所有可能的力量,给予其致命一击!”
“好!”
韩非站起身在狭小的雅室内来回踱步,紫金华服的衣摆带起微弱的风,搅动了室内的空气。
“保护人与收集证据,我们不能像姬无夜那样手握重兵正面抗衡。
但我们可以化作暗处的利刃,一点一点斩断他们的爪牙,拔除他们的羽翼!
更要让他们清楚地知道,这新郑城中,并非他们一家独大,可以为所欲为!”
计划既定,行动便需立刻展开。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如何联络可信之人,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利用紫兰轩的特殊地位作为掩护。
烛火依旧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两人正试图汇聚力量,去对抗韩国无边的黑暗。
机会很快到来。
姬无夜麾下一条重要的财路——通过翡翠虎的商队。
他们将韩国紧俏的军粮以“赈灾”为名运出,实则高价走私至魏国边境牟取暴利。
押运的是一名夜幕外围头目,名叫胡奎,此人后天中期修为,性情残暴,是翡翠虎的得力打手之一。
月黑风高夜,一支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新郑西门,车上覆盖着油布,看似普通货品,实则满载粮袋。
就在车队行至一处偏僻林地时,前方道路中央,赫然立着一个人影。
韩非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了平日的不羁,只有一片冷肃。
他体内修为运转,虽未至先天,却也是后天巅峰,气息沉凝。
“何人挡路?找死吗!”
胡奎策马在前,见状厉声喝道,挥手令车队停下。
他感知到对方修为不弱,但自恃人多,并未放在眼里。
“取你性命之人。”
韩非的声音平静无波。
“狂妄!给我杀了他!”
胡奎狞笑,一挥手,身后十余名夜幕好手,纷纷拔刀扑上,刀光在夜色中泛起寒意。
韩非眼神一凝,并未拔剑。
他身形一动,宛如鬼魅,巧妙地切入众人围攻的缝隙。
他所修功法颇为奇特,乃是韩国王室的传承功法,并非一味刚猛,更重身法与时机。
“嘭!”
一掌拍出,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印在一名刀手手腕,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长刀脱手飞出。
侧身避开劈来的刀锋,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气劲击中另一人膝窝,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步伐流转,如穿花蝴蝶,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失去战斗力。
胡奎看得心惊,没想到对方如此难缠。
他怒吼一声,从马背上跃起,手中鬼头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力劈华山般斩向韩非头顶,刀势凶猛,显是用了全力。
韩非眼神微亮,不退反进。
就在刀锋及体的瞬间,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
同时右手并指如剑,体内真气奔涌,低喝一声:
“引!”
指尖并非点向胡奎要害,而是点向他刀势最盛之处,真气勃发,以一种巧妙的震荡与引导。
胡奎只觉一股诡异力道传来,自己全力一击的刀势竟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重重斩在地上,泥土飞溅。
他空门大开,心中骇然。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道青色身影如轻烟般从林间掠出,速度快得惊人。
正是张良!
张良身法飘逸,显然得了高人真传,虽修为略逊于韩非,仅在后天后期,但剑法精妙,时机把握极准。
他手中长剑无声无息,直刺胡奎因用力过猛而暴露的肋下破绽。
“噗嗤!”
剑尖入体,胡奎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而出的剑尖。
韩非踏步上前,一掌拍在其胸口。
胡奎鲜血狂喷,倒飞出去,重重落地,眼看活不成了。
首领毙命,其余夜幕爪牙顿时胆寒,发一声喊,四散逃窜。
韩非与张良并未追击,他们的目标并非这些小卒。
“搜!”韩非下令。
张良以他麾下一队人马,迅速在胡奎尸体和领头马车上一番查找,找出了一份加密的账册和几封与魏国接收方的密信。
“有了这些,足以证明姬无夜走私军粮,资敌牟利!”
张良将证据收好,语气带着一丝振奋。
“烧了粮车,不能留给他们。”韩非果断道。
火光很快在林间升起,映照着两人冷峻的面庞。
………………
数日后,新郑东市。
人称“活阎王”的税吏赵肆,正带着一队兵丁,如狼似虎地闯入一家酒肆。
此人不过后天初期修为,却因攀附上夜幕,负责替大人物强征暴敛,手段极其残忍,逼得数户人家家破人亡。
“老东西!逾期不交捐税,你这酒肆就别想要了!给我砸!”
赵肆叉着腰,唾沫横飞。
兵丁们正要动手,忽然,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这股剑压霸道无比,让所有兵丁瞬间如坠冰窖,动弹不得。
赵肆更是脸色煞白,双腿发抖,惊恐地望向四周。
屋顶之上,一道黑影独立。
那人身着黑色劲装,身形挺拔,一头短发利落,面容冷峻,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
他并未拔剑,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气势就足以让这些喽啰心神崩溃。
“是…是谁?”
赵肆颤声问道,牙齿咯咯作响。
黑影并未回答。
回答他的,是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
下一刻,赵肆的嚎叫戛然而止,他的头颅已然离开脖颈,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无头尸体喷涌着鲜血,缓缓倒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