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蒙毅此时也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看向韩骁,语气平淡,却比王腾的怒吼更令人心悸。
“韩大夫,看来贵国是昨日收到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他微微向前倾身,说道:
“国书条款,一字不能改!人,一个不能少!赔偿,一丝不能减!
质子,必须是韩太子。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回去,告诉韩王,点头,或者…城破人亡。”
闻言,韩骁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努力,道:
“蒙大夫,王将军…”
“送客!”
蒙毅根本不给他再说下去的机会,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对韩骁做出了“请”的手势,但那姿态,与驱逐无异。
韩骁面色灰败,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
他失魂落魄地对着王腾和蒙毅拱了拱手,脚步踉跄地转身,在一片秦军将领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狼狈地退出了中军大帐。
………………
返回新郑的道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和艰难。
韩骁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双目无神地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象。
翌日,韩王宫内,韩王安和所有重臣都没有离去,都在焦灼地等待着谈判的结果。
当看到韩骁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的模样走进来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如何?秦人…秦人怎么说?”
韩王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韩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道:
“王上,臣无能!秦将王腾与秦使蒙毅态度强硬无比,寸步不让!
他们言道…条款一字不能改,赔偿一丝不能减,质子必须是太子,名单上的人必须即刻交出,否则便即刻攻城!”
“哇!”
韩王安闻言,急火攻心,竟直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御案,整个人向后倒去。
“王上!”
“御医!快传御医!”
殿内顿时一片大乱。
姬无夜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脸上却露出悲愤焦急之色。
混乱持续了好一阵,韩王安才悠悠转醒,面如金纸。
“他们…他们当真一点余地都不给吗?”
韩骁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
“天亡我韩国…天亡我韩国啊…”
韩王安喃喃自语道。
突然,一名侍卫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惊恐万状地喊道:
“报!王上!秦军…秦军又在南阳四处攻城了!”
“什么?”
“答应他们!答应他们!”
韩王安猛地坐起,怒吼道:
“就按他们说的,让他们快停手,韩骁,你再跑一趟!快去!”
韩骁看着彻底崩溃的韩王,心中一片悲凉,但他只能再次叩首道:
“臣…遵旨…”
………………
第二次踏上前往秦军大营的道路,韩骁的心情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车轮碾过初冬坚硬冰冷的土地,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辘辘声。
这次,他带来的是韩王安“全盘接受”的口谕。
韩骁的马车在营门前被拦下,例行公事的检查比上一次更加严格,甚至带有几分刻意的刁难。
持戟卫士冰冷的目光扫过他和他仅有的几名随从,仿佛在审视一群自投罗网的羔羊。
而这次,预料中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韩骁并未见到主将王腾。
空荡荡的帐中,只有几名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秦军甲士,对他这位韩国使臣的到来毫无反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像是在煎熬。
终于,帐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随之而来的是蒙毅。
相较于王腾那不加掩饰的霸道,蒙毅这种内敛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冷静,更让韩骁感到心悸。
“韩使去而复返,想必是韩王已有决断。”
蒙毅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韩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屈辱,将韩王的口谕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外臣奉我王之命,特来回复使者。我王言道,前日所议条款,韩国……全盘接受。”
蒙毅脸上并未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他微微颔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说道:
“早该如此。若能早日认清时务,又何至于徒增这数万伤亡,空耗国力?”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慰,实则字字诛心。
韩骁嘴角抽搐了一下,无言以对。
然而,蒙毅的话锋随即一转,让韩骁刚刚稍缓的心神再次紧绷。
“不过……”
他拉长了语调,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显然刚刚刻写不久,墨迹犹新的竹简。
“韩使来得正好,这是我大秦咸阳方面,刚刚核验并补充后的最终名单。”
他示意身旁一名文吏将竹简递给韩骁。
韩骁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竹片,心中已是一沉。
他迅速展开,目光急扫,名单上正式他所想的那般,上面三分之二都是和姬无夜不对付的人。
相较于前几天,还新加了不少人。
“蒙……蒙大夫!”
“这……这与之前说好的不同啊!我王已经应允了前番所有条件,示弱至此,上国何以……何以出尔反尔,又增条款?”
他因为激动,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嗯?”
一声短促从蒙毅鼻中哼出。
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的郡守章邯,猛地向前踏出半步。
“轰!”
一股无形却磅礴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骤然降临在这方营帐之内。
韩骁只觉得一股巨力当头压下,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竟是被硬生生压得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钻心的疼痛传来。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那股威压让他呼吸急促,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章邯并未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韩骁,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蒙毅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韩骁灰败的脸上,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
“韩使,你是在质疑我大秦的决定?真当我大秦数十万将士手中的刀锋,不够锋利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配合着章邯那未曾消散的恐怖威压,将“弱国无外交”的残酷真理诠释得淋漓尽致。
质疑?
你凭什么质疑?
你的背后,是摇摇欲坠的新郑,是人心惶惶的韩国;
而蒙毅的身后,是如日中天的咸阳,是虎狼之师的百万秦卒。
韩骁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所有的言语,都在章邯那冰冷的注视和蒙毅那毫无波澜的眼神中,被碾得粉碎。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地瘫跪在地上。
“外臣不敢,韩国……接……接受……”
看到韩骁彻底屈服,蒙毅脸上才重新露出一丝笑容。
他摆了摆手,章邯收敛了气息,退回原位,帐内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减退。
“既如此,便照此办理吧!”
蒙毅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直接又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更为厚重的帛书,递了过来。
“这是最终的执行细则,拿去吧!”
韩骁挣扎着,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卷帛书。
帛书入手,竟让他感觉有千钧之重!
他勉强稳住身形,展开细看。
上面用精密的秦小篆,罗列着赔偿物资送达的具体时间、地点、以及堪称苛刻的验收标准。
劲弩必须是最新淬炼,闪烁着幽蓝寒光的;
弩箭必须搭配三棱破甲锥头,需能洞穿三层重甲;
战马不得有任何老弱病残,需逐一由秦军查验齿口、蹄腕。
每一项要求都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稍有尺寸、成色、数量的不合,便立刻被视为违约。
而违约的代价,帛书上没有明写,但谁都清楚。
同时,帛书限令韩国在十二个时辰内,将名单上所有人犯,连同其全部家眷宗族,一个不漏地,“捆送”至秦军大营。
甚至连太子韩安出发为质的日期,也被精确限定在三日后的辰时三刻,不得有误。
“此乃最终执行细则,照此办理,不得再有丝毫延误或差错。”
蒙毅说完,便不再看韩骁,而是伸手端起了旁边案几上一直放着的那杯茶。
茶似乎已经微凉,他优雅地、轻轻地对着水面吹了吹气,拂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
韩骁已经连一丝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默默地将那卷帛书紧紧卷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
然后,对着重新开始品茶的蒙毅,深深一揖,踉跄着转身,掀开帐帘,走出了营帐。
帐外,寒风依旧。
韩骁回头望了一眼那连绵不绝,气势恢宏的秦军大营,然后默默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车轮再次碾过来时的那条路。
来来回回,车轮印在泥地上重复碾压,形成一道道深痕,仿佛象征着韩国那被反复践踏的命运。
他可以想见,当怀中这份比之前更加苛刻的新条件呈上韩王案头时,又会引起韩王何等的惊怒与咆哮。
但韩国,已无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
然而,就在这时,一骑快马狂奔而来,拦住了韩骁他们返程的车队。
“韩大人!且慢!王上另有口谕!”
来者是韩王安身边的一名老内侍,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一丝急切。
韩骁麻木地掀开车帘,说道:
“王上还有何旨意?”
老内侍凑近车窗,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王上让大人此次面见秦使时,可额外提出,我韩国愿献上国内的水利大家郑国及其全部弟子、家眷,助秦国兴修水利,治理关中旱情。
以此彰显我国诚意,恳求大秦能在赔偿数额或质子人选上,稍作通融。”
“水利大家郑国?”
韩骁愣了一下。
此人他倒是知道,是韩国境内极负盛名的水工,精通水文地理,善于修建渠堰,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但在如今这割地赔款、亡国在即的关头,献上一个工匠,这能有什么用。
难道秦人会因为一个水利工匠,就改变既定的条款?
但王命难违,韩骁只能点点头,回道:
“臣…知道了。”
秦军大营依旧煞气冲天,辕门的守卫似乎都认得这支频繁来往的韩国车队了,眼神中的轻蔑和不屑几乎不加掩饰。
通报之后,他们再次被引向中军大帐。
而让韩骁略微意外的是,此次帐内的气氛似乎与前三次有所不同。
主将王腾依旧端坐主位,面色冷峻,但一旁的蒙毅脸上,反而带着一种若有深意的平静。
韩骁依照礼节,行礼,说道:
“外臣奉我王之命,为表我国之诚,特献上我国水利大家郑国。
郑国精通水文,善于修渠,可助大秦兴修水利,解关中旱魃之困。
恳请大秦王上与将军、大夫…念在此微末心意,能否在赔偿与质子一事上,稍示宽裕。”
闻言,帐内陷入一阵寂静。
王腾和蒙毅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换了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信息。
蒙毅的手指轻轻在案几上敲击了两下,忽然开口。
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说道:
“郑国?可是那位曾主持修治过鸿沟旧道的大家?”
“正…正是此人。”
韩骁连忙回道。
此前,在蒙毅和章邯的手段下,已经有人把郑国入秦之计献上。
但是可能是他们给韩国的压力太大,导致他们忘了这件事。
而这次议和,根据嬴羽的意思,其他条件都可以商量,只要不低于五成,蒙毅都可以自行决定。
但是,必须将水利大家郑国带回咸阳,最好能够将其家属带回去。
于是,蒙毅看向王腾,微微颔首。
随机,蒙毅沉声说道:
“秦国重耕战,水利乃是国之命脉。关中确有此患,若此郑国真有实学,倒也算是最大的诚意。”
闻言,韩骁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既然韩王有此心意,我大秦自然也非不近人情。若郑国真能助我大秦富国强兵,其功不小。”
蒙毅的目光落在韩骁身上,继续说道:
“看在献此人才的份上,若是韩国能够将这位水利大家的家眷和弟子等,送入大秦,本使与王将军可做主,稍作调整。”
“韩国的赔偿金,减为八万镒;战马,两千匹;劲弩,八千张。可分两年付清,质子,亦可改为韩王安之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