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数重庭院，廊回路转，他们来到一处更为幽静，守卫却更加森严的殿阁。
殿门非金非木，厚重无比。
此时，门口矗立着两名气息阴沉如古井的老者，周身散发的若有若无的威压，赫然都是宗师初境的高手。
章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精准地挡在蒙毅身前半步。
一股丝毫不逊于对方，甚至更加凝练、锋锐无匹的宗师气机隐隐勃发。
如磐石般护住蒙毅，与那两名老者沉浑如山的气息在空中无声碰撞。
“嗤…”
气息交缠，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两名老者耷拉的眼皮猛地掀起，浑浊的眼中爆射出精光，看向章邯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凝重。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戴面具的护卫，极其危险！其气息之锐利，竟让他们肌肤隐隐感到刺痛。
章邯早在一个月前就晋升宗师境界，虽然晋升时间短，但是气势却丝毫不弱，甚至压过了两人。
殿门无声地打开，里面烛火通明，却只映照出姬无夜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之上的庞大身影。
他面前摆着丰盛的酒宴，金壶玉杯，但他显然无心享用，粗犷的脸上带着一丝烦躁。
看到蒙毅进来，他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声音洪亮，道：
“蒙大夫深夜驾临，未能远迎，失礼失礼！请坐！”
蒙毅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客位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酒菜，并未动箸。
章邯则立于其身后，沉默不语。
“大将军，明人不说暗话。”
蒙毅开门见山，懒得虚与委蛇，语气直接道：
“我大秦的条件，想必今日韩王朝堂之上宣读得清清楚楚。
我此来，只想问大将军一句，此事，能否成？
何时能成？”
闻言，姬无夜瞳孔微微一缩，拿起桌上的金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道：
“蒙大夫，此事…难度极大啊！
今日朝堂之上，你也看到，张开地那老匹夫，还有韩宇那几个公子，乃至一群不识时务的宗室，皆极力反对！
王上也是犹豫不决，难以决断…毕竟，贵国提出的条件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如何？”
蒙毅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说道：
“莫非大将军觉得，我大秦的铁骑战刃，还不够锋利？
还是觉得，我王的意志，是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
闻言，姬无夜脸色一僵，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连忙摆手，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被质疑的恼怒。
“蒙大夫此言何意？
大秦天威，兵锋之盛，姬某亲身领教过，岂敢有丝毫质疑！
只是…朝势汹汹，非吾一人之力可顷刻扭转，此事还需从长计…”
“大将军！”
蒙毅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姬无夜闪烁的双眼，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压迫力。
“你我皆知，机会，从来只有一次。
你帮我们促成和约，我们助你扫清障碍，让你真正权倾韩国。
甚至日后在这片土地上，你姬无夜，可以成为真正说一不二的人。但若你…”
蒙毅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寒，道：
“那我大秦的锐士铁骑，不介意先踏平你这大将军府，将‘夜幕’连根拔起，再碾碎整个新郑城！
到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强大的压迫感伴随着冰冷的话语扑面而来，殿内的烛火都为之一暗。
“砰！”
姬无夜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实木的案几瞬间裂开数道缝隙，杯盘震跳。
他一身接近大宗师的狂暴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如同飓风般席卷整个偏殿，吹得帷幔狂舞，烛火剧烈摇曳明灭。
他怒目圆睁，瞪着蒙毅，声若雷霆：
“蒙毅！你休要欺人太甚！
此处是韩国新郑，是我姬无夜的大将军府！
不是你咸阳宫庭，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威胁本将？”
随着他的怒吼，殿外那两名宗师老者气息瞬间锁定章邯，暗处无数道杀气骤然凝聚，对准了蒙毅一行人。
殿内的气氛骤变，沉重得让人窒息。
而章邯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宗师境的气场同样全力展开。
虽不似姬无夜那般狂暴，却凝练如百炼精钢，锋锐无匹，稳稳地抵住了对方的威压，护住蒙毅周身丈内波澜不惊。
他面具下的眼神冰冷如霜，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
随行的那十名黑冰台锐士在外同时气息联动，煞气隐隐，与殿内的杀意分庭抗礼。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蒙毅却在这时缓缓站起身，他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被气浪吹得微乱的长衫。
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欺人太甚？”
蒙毅淡淡说道：
“大将军不必如此，吾可不相信你敢真的动手！”
闻言，姬无夜死死地盯着蒙毅，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怒不可遏。
但他眼中的怒火背后，是急速的权衡。
沉默了足足十息！
终于，姬无夜重重地冷哼一声，那滔天气势如同潮水般骤然收回。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滚！带着你的人，给本将军滚出去！
和约之事，乃吾韩国国政，还轮不到你一个秦使在此指手画脚！
若再敢放肆，休怪本将军不念邦交礼仪！”
他这番话吼得声色俱厉，传遍殿宇内外，任谁听了，都知道是谈判彻底破裂，蒙毅被无情驱逐。
而蒙毅却也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姬无夜一眼。
随即，他拂袖便走，姿态甚至带着几分愠怒。
而章邯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周围，保持着最高警惕，护着蒙毅离去。
穿过森严的庭院，离开大将军府，重新踏入清冷寂静的新郑街道。
章邯低沉的声音才在蒙毅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疑问：
“大夫，他……”
而蒙毅脚步未停，脸上却没有了半分怒意。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弧度，轻声道：
“章统领，他若爽快答应，你我反倒要疑心有诈了。
他越是表现得暴怒抗拒，越是证明他心动了，且不愿让外人察觉他已与我大秦达成了默契。
他这番表现，不过是给潜伏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听的。”
蒙毅抬头望了望被乌云逐渐遮蔽的冷月，语气笃定，说道：
“等着看吧！
姬无夜已经做出了选择，一场各取所需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随后，他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重重街巷的阴影之中。
………………
翌日，韩王宫。
初冬的清晨，霜华凝结于宫檐瓦当，在朝阳映照下折射出清冷微光。
宫墙内外戍卫执戟而立，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倏忽消散。
昨夜一场薄雪为殿宇覆上素纱，此刻正被宫人悄声扫去，玉阶渐露本相，犹带湿痕。
正殿内铜兽吐香，椒墙生温，却驱不散弥漫于梁柱间的凝重。
韩王安斜倚玄漆王座，以手支额，眼底泛着青灰。
群臣垂首分立两侧，绛紫深衣与玄端朝服构成肃穆阵列，目光却如游蝶般在相国张开地与大将军姬无夜之间悄然流转。
“众卿，关于秦国提出的条件，今日再细细议一议，有何看法，尽可奏来…”
闻言，诸臣交换着惶惑的眼神，终是张开地振袖出列。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银须在透过雕牖的晨光中微微颤动。
“王上，秦国欺人太甚！我等愿与国同休，死战到底！”
悲声激荡，数名老臣随之伏地泣血。
正当群情汹涌之际，一道金甲铿然作响。
姬无夜踏步出列，披风掠起凛风，说道：
“尔等空有慷慨激昂之词，可曾想过南阳虎视眈眈的数十万秦军锐士？”
“可曾想过谁去守城？可曾想过韩国宗庙，会是何等下场？”
每问一句，他便逼近一步。
甲胄寒光刺得文官们睁不开眼，煞气压得人胸口气血翻涌。
殿前侍卫握戟之手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细汗。
“届时宗庙倾覆，社稷崩毁，百姓遭屠戮，岂是尔等愿意所见？”
姬无夜猛然转身面向韩王，声震梁宇，说道：
“王上，眼下秦军势大，暂避锋芒，忍一时之屈辱，方为上策！
日后整军经武，未必没有雪耻之日！若逞血气之勇，则万事皆休！”
余音未绝，党羽已如潮涌出。
“大将军明鉴！存亡之际当行权宜之计！”
“岂能因意气置宗庙于不顾？”
“割地赔款犹可恢复，太子之事也未必无转圜余地！”
霎时朝堂鼎沸，有人激动扯断冠缨，有人按剑怒目相向，鎏金地砖映出推搡身影，肃穆王殿竟成市井闹市。
“闭嘴！”
韩王安猛击扶手，声浪骤歇，群臣伏地请罪。
此时，韩非清朗之声自丹墀下响起。
“父王，诸公！请听韩非一言！”
众人抬头，只见九公子韩非稳步出列。
素色深衣衬得他面容清癯，眼底却燃着幽深火光。
他先向韩王行大礼，转身时广袖带起淡淡兰香，那是昨夜彻夜研读竹简时染上的墨香。
“秦人之贪暴，毋庸置疑。此约之苛刻，亦远超常理。”
“然，大将军所言现实之危，亦非虚言。”
话音微顿，目光扫过群臣惊疑不定的面孔。
“正因如此，更需清醒！”
韩非突然提高声调，说道：
“秦人此举，意在彻底摧毁我韩国抵抗之意志！
割地，削其土；赔款，耗其财；索人，毁其臣；质太子，断其嗣！
待其消化所得，下次兵锋再至，我国将再无挣扎之力！”
一席话如冰水泼面，连姬无夜党羽中也有人暗自战栗。
随即，韩非趋前数步，初冬的晨光自殿门外斜斜照入，将他坚毅的侧脸映得格外分明。
他深衣之上，襟前玉组佩随步伐轻响，一声一声，清越如击冰。
殿中香烟袅袅，弥漫着一股微凉的檀息。
他立于玉阶之前，声音朗朗，如寒泉击石，道：
“故而即便议和，也绝不能任人宰割！
割地只可南阳，赔款需谈数额，所谓罪臣需有实据！
太子乃国本，绝不可动！”
话音未落，他忽然撩衣跪下，俯身叩首。
双足与地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之响，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儿臣愿亲赴使馆面见蒙毅，乃至往咸阳觐见秦王！
愿以微薄之命，为我韩国争取一线生机！”
韩非的话语，条理清晰，洞察深远，更是挺身而出，愿担重任。
一时间让不少心中尚有血性的臣子，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殿中有老臣微微颔首，眼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几名常年沉默的文官彼此对视，仿佛在对方眼中重新看见了几分早已湮没的血性。
然而，这番言辞，却触动了姬无夜最敏感的神经！
韩非若去谈判，真谈成了对他有利的条件，那他姬无夜还如何借助秦人之手清除政敌？
“荒谬！”
姬无夜跨出一步，声如霹雳，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落。
“九公子！南阳秦军磨刀霍霍，杀气盈野，岂会与你坐而论道？
你此刻前去，非但谈不成任何条件，只会激怒虎狼般的秦人！
届时，秦军一声令下，大军全力攻城，到时韩国覆灭就在瞬息之间。”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隼，扫过韩非的脸，继续说道：
“莫非你与某些人暗中勾结，想借此机会引来秦军破城，好达成你不可告人之目的？”
韩非身形微晃，如受重击。
他唇色尽失，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畏惧，而是愤怒。
愤怒于这朝堂之上，忠奸难辨；愤怒于大厦将倾，仍有人为一己之私颠倒黑白。
“你……”
他刚要反驳，却被朝堂上一片哗然之声淹没。
诸臣交头接耳，私语如潮，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疑色，更有人悄悄望向姬无夜，目光中尽是谄媚与畏惧。
就在此时，韩王安猛地一拍御座扶手，“砰”的一声巨响，镇住了满朝喧哗。
“够了！都给寡人住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沉重的威势，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垂首不语。
韩王安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
他的目光在姬无夜与韩非之间来回移动，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警惕。
半晌，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道：
“你们都退下吧！此事，容寡人再想想……再想想……”
闻言，众臣默然行礼，依次退出大殿，第二日朝会同样无疾而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