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每念出一条,殿下韩国群臣的脸色就集体难看一分,呼吸就粗重一分。
一些大臣忍不住低声议论,目光中满是愤怒。
割地、赔款、交人、质太子,每一条都像是在韩国的伤口上割肉。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张开地第一个忍不住,须发皆张,走出班列,他指向蒙毅,说道:
“秦国这是要亡我韩国!如此条件,尔等…尔等简直蛮夷不如!禽兽不若!”
作为韩国的相国,他深知这些条件对韩国意味着什么。
割让城池、巨额赔偿、交出太子,每一条都是在削弱韩国的根基。
“交出太子?绝无可能!太子乃国本,岂能轻质于敌国!”
宗室大臣怒吼连连,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
太子是韩国的未来,若是送入秦国为质,韩国王室的尊严与未来都将荡然无存。
而蒙毅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周围的愤怒与指责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韩王安,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
韩王宫,整个朝堂却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喧嚣之中。
文官们激愤填膺,士大夫们此刻面红耳赤,纷纷挥动着手中的玉笏,痛斥秦国的贪婪残暴。
他们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交织成一片愤怒的海洋。
而武将们怒目圆睁,手按剑柄,铠甲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他们杀气腾腾地瞪着蒙毅,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若非尚存一丝理智,几乎就要当场拔剑动手。
蒙毅置身于这片汹涌的怒潮之中,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面色平静如水。
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冷漠地扫视着那些失态的韩国君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韩王安高坐在王座之上,听着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的螭龙纹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秦国可能会趁火打劫,却万万没想到,条件竟是如此的苛刻。
“肃静!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此时,一个冷硬如铁的声音猛地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望去,出声的正是大将军姬无夜。
他出列时,铠甲铿锵作响,先是对韩王安微微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阴鸷地落在蒙毅身上,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蒙大夫,贵国的条件,确实…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姬无夜的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继续说道:
“不过,两国交涉,总有商榷余地。
如此苛刻条款,非但我国无力承受,传扬出去,于大秦声威恐亦有损吧?可否……”
闻言,蒙毅淡淡打断了他,说道:
“大将军此言差矣,此非商贾议价,我王金口玉言,无一字可更易!”
“允,则生;不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冷漠说道:
“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轰!”
闻言,整个大殿陷入死寂。
良久,姬无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脸上却露出沉重无奈的表情,他转向韩王,拱手道:
“王上,秦使之言,过于严苛,还需慎重考量!”
此时,相国张开地也同样出列,苍老的声音带着颤音,说道:
“王上,此事还需慎重!”
而蒙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过犹不及。
于是,他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外臣使命已达,我大秦之意,已呈于御前。
如此国之大事,想必韩王需与诸位臣工细细商议。
外臣不便打扰,暂且告退,于使馆等候消息。
望韩王…早做决断。我大秦数十万将士,耐心…有限。”
说完,他再次微微一礼。
不待韩王安回应,便转身,昂首挺胸,步伐沉稳地向着殿外走去。
他的身影在长廊中拉得很长,官服的下摆在行走间掀起细微的气流。
见此,章邯与十名黑冰台锐士紧随其后,无视身后那无数道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韩国群臣眼睁睁看着蒙毅如此傲慢无礼地来去,却无一人敢出声阻拦,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走出韩王宫,冬日的阳光照射在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宫墙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街道两旁的店铺虽照常营业,但行人面色惶惶,显然都已听闻秦国使节到来的消息。
蒙毅在章邯等人的护卫下,穿过新郑城中纵横交错的街道,径直前往秦国在新郑设立的使馆。
随后,蒙毅步入正堂,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绝对核心的心腹。
蒙毅脸上那副外交人员的从容淡漠瞬间消失,变得锐利而冷静。
他看向章邯,道:
“章统领!”
章邯会意,沉声道:
“蒙大夫放心,入宫途中,吾已命潜伏于新郑的秘卫,全力监控韩廷重臣府邸。
任何异动,都会第一时间传来。”
蒙毅点头,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含苞待放的白梅,眼中寒光闪烁,道:
“很好,最好多监听一下韩廷的议和动向,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细微的打算。”
“喏!”
章邯拱手领命,黑色的甲胄在室内泛着幽暗的光泽。
蒙毅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新郑的街市声隐约可闻,这座韩国都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而他要在这一潭深水中投下最重的那颗石子。
………………
夜晚,新郑城笼罩在初冬的寒意中。
清冷的月光如薄纱般洒在空旷的街道上,映照着寥寥无几的行人,更显几分萧瑟。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秦使馆内,灯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一如这新郑城中诡谲难测的局势。
此时,蒙毅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秦官服更衬得他面容肃穆。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时间。
窗外的寒风偶尔吹过,带来几分凛冽,却也让室内的烛火更加明亮,映照出章邯静坐一旁的身影。
他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黑色的甲胄在光影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静默地注视着一切,等待着消息传来。
时间点滴流逝,忽然,烛火微微一动。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单膝跪地,竟未带起半点风声。
来人正是黑冰台密卫,一身夜行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禀大夫!禀统领!”
密卫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道:
“朝会散后,韩王并未立刻召见任何重臣,而是独自在偏殿停留约半个时辰,神色忧虑,近侍皆被屏退。”
蒙毅敲击桌面的手指未曾停顿,只是目光微转,落在那密卫身上,示意继续。
“韩国大将军姬无夜返回府邸后,即刻闭门不出。
但其府内戒备森严程度远超平日,明哨暗卡增加一倍有余,更有数道极为隐晦却强大的气息潜伏于暗处。
经探查,确为‘夜幕’百鸟组织的顶尖杀手,至少有三名以上修为已达先天巅峰。”
蒙毅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冷冽。
姬无夜的反应,正在他的计算之内。
这位韩国大将军的贪婪和野心,是秦国最好的突破口,但接下来的行动,仍需谨慎。
“张开地回府后,其门生故吏陆续前往,前后共计七人,皆从侧门而入,似在密议。
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其府内气氛凝重,应对今日朝会之事有所筹谋。”
最后,密卫继续说道:
“此外,韩国九公子韩非,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紫兰轩。”
“紫兰轩?”
蒙毅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微微一顿,声音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王上特意嘱托需额外关注的这位韩国九公子,一下朝就前往此等拥有江湖背景的风月之地?
可知所为何事?见了何人?”
“禀大夫,紫兰轩看似寻常歌舞坊,实则戒备森严,暗藏玄机。”
密卫低头回道:
“我们的人尝试靠近窥探,但刚一进入其周边巷弄,便觉至少有数道人影赶来。
其气息隐匿之法极高明,修为恐不在属下之下。
为避免打草惊蛇,未敢强行深入探查。”
蒙毅沉默片刻,指尖重新开始敲击桌面,目光转向章邯。
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不知在计算着什么。
见此,只听章邯沉声道:
“计划照旧。我们的人已利用秘密渠道,将你的亲笔密信成功送入大将军府书房。
信中已以大夫你的名义,承诺大秦将全力助他铲除政敌,巩固权位。
待日后大势已定,秦军入主新郑之日,他姬无夜非但可保一世富贵,甚至…裂土封侯,亦非不可。”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条件,与他之前默许的一致。
他必须利用其影响力,全力推动和约通过,让韩王签署那份割让南阳、赔尝的国书。”
大秦特意为姬无夜准备这份厚礼,既是借他之手扰乱韩国朝堂,亦是助他清洗异己,独揽大权。
以姬无夜的性情和野心,此等条件,他断无拒绝之理。
“理虽如此,然与虎谋皮,不得不防其反复。”
蒙毅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袍,神色从容自信。
“光凭一封信,恐难让其下定决心。
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见一见这位韩国的大将军,再给他吃一颗定心丸,也让他明白,迟疑的代价。”
闻言,章邯面具下的眉头微蹙,上前半步,说道:
“大夫,此举是否过于冒险?
姬无夜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其府邸更是夜幕巢穴,高手如云。万一他……”
“无妨!”
蒙毅一摆手,打断了他,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淡然的笑意。
“此时此刻,在这新郑城内,最怕我出事的人,恰恰就是他姬无夜。
我若在他的地界上遭遇不测,无论是否与他有关,我大秦的滔天怒火,第一个倾泻的便是他的大将军府。
届时莫说裂土封侯,便是想留个全尸也难。
韩王和张开地,只怕会第一时间将他绑了送来谢罪。”
他看了一眼章邯,继续说道:
“更何况,有章统领你与随行,除非他姬无夜真想即刻与我大秦百万锐士决死一战。
否则,这新郑城内,何处我等去不得?”
章邯闻言,略一思索,也知蒙毅所言非虚,当下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
子时初刻,夜凉如水,寒意更重。
韩国大将军府邸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高墙深院,箭楼林立,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一队队精锐甲士明火执仗,盔甲碰撞之声与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来回巡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
暗处,更不知有多少“夜幕”的杀手潜伏,冰冷的杀意如同蛛网般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悸。
然而,当蒙毅和章邯率领十名气息沉稳的黑冰台锐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府邸正门前时。
那股凝练的肃杀之气,竟让这些甲士齐齐骇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中长戟不自觉地抬起,如临大敌。
“通报大将军,秦使蒙毅,深夜来访,有要事相商。”
闻言,守卫队长被这股气势所慑,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冲进府内通报。
片刻之后,那扇沉重的府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
并未大张旗鼓迎接,只有姬无夜的心腹亲信。
他的目光在蒙毅和章邯身上扫过,尤其在气息深不可测的章邯身上停留了几息,闪过一丝忌惮与审视。
“大将军已在偏殿等候,秦使请随我来。”
闻言,蒙毅淡然一笑,仿佛未曾感受到周遭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昂首阔步地踏入府邸。
而章邯紧随其后,一步不落。
他的目光瞬间扫过整个前院假山、回廊、屋檐,至少发现了七处隐藏极深的杀气源头。
皆是一些呼吸悠长,修为皆在先天的气息。
他心中冷哼,面上却毫无波澜,只是体内真气暗自流转,随时可爆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