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的手指点在了那几处位置,那是几位早已被黑冰台标记、腐蚀的关键人物的府邸。
这些人物或是贪财,或是好色,或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正是黑冰台最容易撬动的棋子。
“姬无夜……”
他的手指最终敲在了大将军府的位置,冷哼一声,道:
“趁机清洗政敌,攫取权力吧?
也好,你们的贪婪,正好为我大秦的计划,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章邯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这些韩国的权贵们,只顾着争权夺利,却不知真正的危机早已逼近。
这一夜,对新郑许多权贵而言,注定无眠。
………………
御史大夫陈晃的府邸坐落在新郑城东南,高墙深院,朱门铜钉。
平日里车马如流,今夜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寂。
月上中天,清辉漫洒,将庭院中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明澈。
几株梧桐疏影横斜,随风轻动,反而更衬得四下沉寂。
书房内,灯火通明,烛影摇红。
铜灯树上的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小的灯花,映得房中器物轮廓分明。
陈晃独自坐在宽大的楠木书案之后,面色却不如往日红润。
这位以溜须拍马、贪财好色著称的官员,此刻正脸色惨白,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
他原是打算整理明日呈报韩王的赋税账目,可指尖才触到竹简,便觉一股没来由的心悸。
窗外月色虽好,他却只觉得背脊发冷,仿佛暗处有双眼始终盯着自己。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自夜色中凝结而出,无声无息地立于书房内最深重的阴影之中。
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身形挺拔如松,静立时竟似与阴影融为一体,恍若雕塑,唯有眼中一点寒光,冷冽逼人。
陈晃乍见之下,几乎惊得跳起,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蒙面人并未立即动作,只静静看着陈晃惊慌失措的模样,目光中无悲无喜。
片刻之后,他才缓步上前,步履轻得听不见一丝声息,唯有烛光在他身上流转,勾勒出挺拔而危险的轮廓。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陈晃面前那堆散乱的竹简和绢帛之上。
那是一只小小的长命锁,以白银打造,做工精巧,上面还錾着吉祥云纹和福寿字样。
陈晃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停滞。
他认得这长命锁,这是他最宠爱的幼子周岁时,他亲自命都城最好的银匠打造,日夜佩戴从不离身。
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骇与哀求,望向那蒙面人。
蒙面人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复又自怀中取出一个不足尺长的小木箱,通体乌黑,并无纹饰。
他将其推向陈晃。箱盖未关,里面是满满一箱珠宝金玉。
在烛火照耀下折射出璀璨夺目、令人心醉神迷的光芒,珍珠温润,宝石绚烂,黄金耀眼。
与此同时,一股若有若无、却沉重如山岳的威压自黑衣人身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书房,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凝滞。
这是属于先天境强者的气息,足以让陈晃这等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肝胆俱裂。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坐在席上,宽大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额上汗珠滚滚而下。
“按照这上面的做,你的一切会回到原样!”
蒙面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丝毫情绪。
只此一句,便不再多言。
陈晃面无人色,目光在那染血的长命锁和璀璨的珠宝之间来回移动。
………………
同样清冷的月光,也洒在了宗室重臣韩滕的府苑之中。
韩滕论辈分乃是当今韩王安的叔祖,府邸自是极尽奢华。
亭台楼阁,假山池水,在月下如披轻纱,静谧祥和。
然而此刻,在他最为私密的书房内,韩滕却对着一幅刚刚在他面前展开的绢画,惊恐万分。
画工精细,色彩鲜明,清晰勾勒出他于一间隐秘内室。
与一名身着异国服饰的商人相对而坐的场景,甚至两人脸上的神情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画旁,还摆着一卷竹简,那是他收受那名敌国商人巨额贿赂的账本副本,一笔笔,一项项,记录得清清楚楚。
韩滕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手指着那画和账本,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对面站着另一个黑衣蒙面人,同样气息幽深。
“按我们说的做,这些,会永远消失。”
他顿了顿,看着韩滕瞬间惨白的脸,补充道:
“否则,明天日出之时,它们就会同时出现在韩王的案头。”
“是!是!”
韩滕一生胆小怕事,却又贪恋权位,苦心钻营方才有了今日地位,此刻只觉天旋地转,所有侥幸心理被击得粉碎。
他双腿一软,轰然瘫坐在身后的锦席之上,华贵的丝绸衣袍迅速被涔涔而出的冷汗浸透。
………………
而在权倾朝野、掌管韩国兵马的大将军姬无夜的势力范围之内,也未能幸免。
夜幕下的新郑,虽已万家灯火渐熄,却仍笼罩在一片微凉的静谧之中。
远处宫阙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森严而遥远,而近处街巷间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是巡夜士卒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秋风掠过檐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铃响。
姬无夜麾下有一位负责情报汇总的心腹官员,行事向来隐秘,自认无人知晓其在外购置的一处藏娇外宅。
这处私宅位于城西一隅,远离繁华市井,藏于深巷之中,灰墙高耸,黑漆门扇常闭,看似寻常富户之家,实则内里别有洞天。
院中植有几株梧桐,秋叶已渐染黄,月华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清晰的影迹,宛如一幅水墨疏淡的画卷。
官员每每至此,总先屏息静立片刻,享受这闹中取静的私密,自觉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这夜,他如常悄然而至,挥退侍从,满怀期待地步入内室,欲与宠妾温存。
他脚步轻捷,穿过小小庭院时,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室内熏香袅袅,红烛高烧,布置得极为温馨暧昧。
软帐低垂,锦衾绣褥凌乱地堆在榻边,一旁小几上摆着一壶才温好的酒,两只玉杯相对而置,显是佳人早已备妥,静候他的到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混合着女子常用的脂粉气息,是他熟悉且沉迷的味道。
他嘴角不由弯起一抹笑意,正欲唤出宠妾的名字。
然而,他甫一踏入,目光便被床头之物牢牢吸住。
一柄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短匕,正直挺挺地插在檀木制成的床架上。
入木极深,匕尾犹自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那嗡鸣声虽低,却在寂静香艳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猝然刺破了他方才所有暖昧松弛的思绪。
他呼吸一窒,脚步顿在原地,方才的慵懒惬意瞬间荡然无存,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急速窜起,直冲头顶。
短匕的匕身上,紧密地缠着一卷细白绢帛。
他心惊肉跳,强自镇定地取下展开。
手指触及那冰冷坚硬的匕身时,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就着摇曳的烛光,展开那卷白绢。
只见上面以朱砂小楷详细罗列了他近年来,利用职权暗中克扣军饷、倒卖军械的时间、数量、经手人以及赃款去向,证据确凿,无一疏漏。
朱砂字迹殷红如血,在素绢上格外刺目。
他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甚至能感觉到里衣正慢慢被浸湿,紧贴在背脊上,一片冰凉。
绢帛末尾,则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来自秦国的承诺,以及一个简单的要求。
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比那绢帛还要白,他猛地环顾这间温暖香艳的卧室,却只觉得四处漏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暗处窥视。
窗外秋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他紧紧攥着那卷绢帛,方才的期待与温情早已被巨大的恐惧彻底取代。
………………
翌日,新郑城中晨光初露,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韩王宫室的琉璃瓦顶。
宫墙内外,守卫的甲士肃然而立,戈戟在微凉的空气中闪烁着寒光。
韩国朝会之时将至,文武官员们身着朝服,陆续穿过宫门,步履匆匆却又不失庄重。
宫殿之内,沉香细细,缭绕在雕梁画栋之间。
文武大臣分列两侧,许多人眼神闪烁,面色惶然,不时窃窃私语。
殿外的光线透过高大的殿门斜斜照入,映出尘埃浮动,却掩不住殿中压抑的气氛。
韩王安坐于王座之上,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强自维持着君王的威仪。
“众卿,根据咸阳传来的消息,你们怎么看?”
韩王安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此时,昨夜刚刚经历了“特殊拜访”的韩滕站出队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的目光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是牢牢盯着脚下的玉阶,声音却尽量保持平稳。
“王上!恕臣直言,既然秦国有意和谈,那么南阳地区肯定是拿不回来了,王上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闻言,韩王安也无奈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的扶手。
那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蟠螭纹样,冰凉而坚硬。
“吾知道,不过秦人势大,实在不行就让出南阳地区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不过,即使议和,我们也可以想想办法,让大秦后面几年都无法再起征战。
待休养一两年,韩国做好准备,或许能够夺回南阳地区。”
“叔祖你有什么办法?”
韩王安的目光投向韩滕,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韩滕微微一顿,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在斟酌词句。
他微微一笑,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
“王上,臣近日听闻,秦国关中近年旱情严重,粮食减产,民怨隐隐浮动。
秦国虽强,然其内部亦有隐忧,急需解决水利灌溉之难题。”
这个话题的抛出,显得有些突兀,却巧妙地吸引了韩王安的注意力。
“水利?”
韩王安向前倾了倾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正是!”
韩滕连忙接口,将黑冰台灌输给他的说辞,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我韩国水利大家郑国,技艺高超,天下闻名!
其于水利工程之造诣,堪称国士!何不派郑国入秦,助其修渠治水?”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姬无夜都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却又缓缓松开。
此时,陈晃立刻跟上,一副“此计大妙”的表情,说道:
“王上!此计若成,一则可向秦国示好,表明我韩国臣服求和之诚意,或可平息秦王的怒火,使其暂缓刀兵!
二则,助秦修渠,必是浩大工程,需耗费秦国无数人力、物力、财力!此乃‘疲秦’之计也!
可使其国力耗于土木,无暇东顾!
我韩国便可借此良机,重整军备,巩固防务。”
“疲秦之计?”
韩王安喃喃自语,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亮光。
“妙啊!此计大妙!”
又一个被收买的官员跳出来鼓吹,道:
“此举派遣人才助大秦,又能耗其实力!一举两得!”
他的声音高亢,似乎想借此掩盖内心的不安。
“郑国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定能主持浩大工程,足以拖住秦国!”
另一人附和道,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姬无夜,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王上,此乃目前形势下,最为稳妥、明智之选!”
几个声音此起彼伏,纷纷附和。
他们巧妙地将“献人求和”包装成了“高明妙计”,极大地迎合了韩王安的心理。
当然,朝中并非没有明白人。
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面露忧色,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又看到韩王安那明显意动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但此举确实能够拖住大秦,于是连张开地也站出来同意此计划。
“王上,此计有助大秦之举,然眼下确无更好选择。
若能以此换得数年喘息之机,于我韩国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韩王安越听越觉得有理,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衣袖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案上的竹简。
“善!大善!”
他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仿佛重新找回了君王的决断力。
“此计甚妙!既显我韩国诚意,又能疲敝秦国,实乃老成谋国之策!寡人准奏!”
“即刻拟旨!宣水工郑国入宫!”
韩王安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急切。
“王上圣明!”
韩滕等人立刻跪倒在地,高声颂扬,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任务完成了。
殿内其他大臣,无论心思如何,也纷纷躬身附和。
消息通过特殊的渠道,几乎在朝会结束的同时,就传回了章邯所在的地下密室。
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着章邯冷峻的面容。
他看着最新传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朝会上的情景,尤其是韩王安的反应。
“疲秦之计?”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