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
顾家小院门口,那辆军工改装的212吉普准时停稳。
江屹先下车,锐利的目光扫过巷口两头,確认暗哨位置无误。
苏晓凛拉开后车门,手里照旧拎著个军用水壶。
温彻坐在后排最里侧,膝盖上搁著工具箱,金丝眼镜被晨光晃出一道白光。
他嘴里嘟囔著,正低头狂翻一本巴掌厚的《化工设备设计手册》。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顾昭昭背著旧帆布包走出来。顾承远落后她半步,手里捏著个牛皮纸文件袋。
“顾总工,顾教授,早!”
江屹利落敬礼。
“走吧。”
顾昭昭跨上车,帆布包往膝盖上一搁。
苏晓凛把水壶递到后排,顾承远绕到另一侧坐好,文件袋护在腿上。
车门砰地关严。
温彻从手册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顾总工,昨晚我把燕山石化传来的精馏塔参数过了遍。”
“塔径一点二米,填料拉西环,操作压力常压,回流比三点五。”
他合上手册,数据倒背如流:“但有个要命的问题!拉西环传质效率太低,做丙烯腈精馏,塔顶纯度撑死99.2%。”
“我们需要多少”
顾承远皱眉问。
顾昭昭眼皮都没抬:“99.7%以上。低於这个数,聚合出的pan原丝分子量全乱,后面碳化阶段直接报废。”
温彻一拍大腿:“对!所以我说填料必须换——金属丝网波纹填料,或者鲍尔环。”
“波纹填料国內能產”
顾承远脸色微沉,这年代的技术壁垒太厚了。
“兰化有批库存,赶几天工能运到。”
“我昨晚连夜查了,兰化那批是304不锈钢的,规格刚好匹配咱们的塔径!”
温彻眼睛直冒光,猛拍工具箱,“顾总工,你是不是早就——”
“安静。”
顾昭昭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养神。
温彻立马闭嘴,缩回去接著翻手册。
苏晓凛回头瞥了一眼,嘴角微弯。
江屹目不斜视,双手稳稳把著方向盘。
吉普车一路往西南开,四十分钟后扎进京郊。
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最后成了坑洼的黄土便道。
车身顛得七荤八素,温彻的工具箱险些砸地。
“前面就是化工园区了。”
江屹点了一脚剎车。
一道参差不齐的红砖围墙闯入视野,墙头冒出几个灰扑扑的水泥烟囱,其中一根还断了半截。
大铁门锈得掉渣,白漆字斑驳不堪——“京郊第三化肥厂”。
门口杵著俩人。
领头的是个穿四兜中山装的中年干部,大背头梳得溜光,脚下黑皮鞋擦得鋥亮,左手夹著棕色人造革公文包。
旁边跟著个小年轻,手里拿著一大把钥匙。
吉普车一停。
江屹率先跳下车,眼神警惕地把围墙內外犁了一遍。
苏晓凛和温彻一左一右落地,不动声色地守住车门。
中年干部赶紧迎上来,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哎呀,可算盼来了!我是化工部计划司的刘副处长,刘光明,奉部里指示来做前期对接。”
他目光越过江屹,直接锁定了顾承远。
这男人四十出头,气场沉稳,一看就是带队领导。
“您就是顾工吧久仰久仰!”
顾承远摆摆手,往旁边让了半步:“我是打配合的,负责人在那。”
刘光明顺著视线看过去,当场愣住。
只见顾昭昭背著帆布包,正站在车边。
小姑娘身形清瘦,穿著件白色衬衫,下摆扎进洗髮白的军布裤里,碎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
刘光明懵了:“这位是……”
“顾昭昭,项目技术总负责人。”
刘光明的笑僵在脸上。
闹呢
一个十七八岁的黄毛丫头当总工
他乾咳一声,飞快换上一副长辈般敷衍的笑脸。
“哦——顾同志,你好你好。上头这安排……真是年轻有为啊。”
顾昭昭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压根没接茬。
“开门去。”
刘光明扭头冲小年轻使眼色。
年轻人慌忙上前,哗啦啦捅开锁头。
一行人踏进厂区。
……
里头比外头更寒磣。
水泥地裂得像乌龟壳,缝里窜出半人高的野草。
左边一排红砖平房,玻璃碎了一地。
右边是个大车间,铁皮滑门半拉著,里头黑咕隆咚。
顾昭昭二话不说,径直朝大车间走去。
江屹紧隨其后,苏晓凛和温彻左右护卫,三人默契地结成保护阵型。
顾承远跟在旁边,盯著车间外墙上一道从顶裂到底的缝,眉头拧成了死结。
顾昭昭站在大门前,仰头打量。
老式钢架屋顶,工字钢樑锈得变了色。
南面漏了俩大洞,正下方有一滩发乌的水渍。
“上一场雨漏的。”
刘光明跟在后头打哈哈。
“修补修补就行,小问题。”
顾昭昭充耳不闻,掏出笔记本和钢笔,贴著车间內墙开始绕圈。
江屹和温彻立刻跟上,一个警戒,一个查设备。
第一圈,顾昭昭走得很慢。
走走停停,时不时在纸上刷刷记几笔。
走到北墙,她蹲下身,大拇指用力摁向墙根。
“扑簌——”水泥像酥饼一样往下掉灰。
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记下一笔。
走到东侧配电箱,温彻已经撬开了铁皮盖。
里头线路惨不忍睹,铝芯线绝缘皮全乾裂了,露出灰白色的氧化层。
“顾总工,这配电……”
温彻直嘬牙花子。
“说。”
“得全扒了重做!总容量撑死五十千瓦,別说带碳化炉,预氧化炉一开就得炸闸!”
顾昭昭点点头,笔尖在纸上划过。
温彻凑近压低声音:“这什么破烂地方,怎么选的”
“位置偏,够隱蔽。”
顾昭昭头也不抬。
“其他的,砸了重建。”
她继续往前探。
到了西侧,她抬脚在地上重重跺了两下,凝神听回声。
“地基是素混凝土浇的,没钢筋。”她眉头微蹙。
碳化炉运行温度一千五,没隔热地基和钢筋承重,这地壳非得被烤穿不可。
再记一笔。
南端,一个废弃储罐底座锈穿了,四周地面明显下陷。
排水沟旁,温彻拿手电一照,全是黑泥和碎砖。
“全堵死了,得重新开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