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地点换到了操场上。
操场上堆放着一堆铁链，周漪指了指那堆铁链，“穿上。”她的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那是用铁链构成的铁衣，入手沉甸甸、硬邦邦的。
雪凌云拎起一件掂量了一下，感觉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
他没什么表情地套在身上，活动了一下肩背——还行，比他日常穿戴的魂导负重甲轻多了，几乎感觉不到额外压力。
其他人就没这么轻松了。铁衣上身的瞬间，不少人的腰都微微弯了下去，脸上露出吃力的神色。
霍雨浩更是闷哼一声，瘦削的身体明显被压得一沉，但他咬着牙，努力挺直了脊背。
周漪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过每个人，在雪凌云身上略微停顿。“雪凌云，三十五级，暂代班长，谁要是能打赢他，谁就是新的班长。”
她的宣布毫无征兆，也根本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现在，开始下午的内容。”
她甚至没给这位新班长任何具体的职责指示，便用冰冷的声音宣布了规则：“穿着铁衣，绕着操场跑。一直跑到下课铃声响起。我会根据你们跑动的圈数排名。”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最后一名，开除出新生一班。”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战术指导，更没有班长领跑的指令。
考验，从穿上铁衣、规则宣布的那一刻，就已经赤裸裸地开始了。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迈开步子。谁都怕成为那个“最后一名”。
一开始还勉强能看出队伍，但很快，体力的差距、铁衣的压迫就让队伍彻底散开，变成了稀稀拉拉、你追我赶的混乱场面。
雪凌云跑在人群的前列，速度不算最快，但步伐极其稳定均匀，呼吸悠长，仿佛身上的铁衣不存在。
他一边跑，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后的同学。
很快，分化出现了。
几个体能好的男生冲在前面，大部分人在中间苦苦支撑，而霍雨浩和另外两三个体质明显偏弱的，已经落在了最后，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脸色涨红，呼吸紊乱得像破风箱。
雪凌云目光扫过，心里有了数。他又稳稳地跑完了一圈，从后方再次追上了已经落到队尾的霍雨浩。
这小子身体素质确实是垫底的，但雪凌云知道他那股子主角标配的倔劲儿和毅力——真要豁出命去，其实倒也不至于真就垫底。
不过，现在大家显然都还不知道这家伙的“续航”潜力有多诡异。
他保持着匀速，与艰难挪步的霍雨浩平行，开口道：“雨浩，跟着我。”
霍雨浩已经有些头晕眼花，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抬头，看到雪凌云调整到和他几乎平行的速度。
“别抬头，看前面。你不是加入唐门了吗？运转玄天功，用内息带动呼吸，别只靠蛮力。”雪凌云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呼吸节奏跟着我来，吸气，深，慢……对，用腹部……呼气，尽量吐尽……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试试看。”
霍雨浩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拼命集中几乎涣散的意识，一边竭力催动微弱的玄天功内力，一边努力模仿着雪凌云的呼吸频率和步伐节奏。
虽然依旧沉重痛苦，但那种快要窒息、肺部爆炸的感觉竟然稍微缓解了一丝。
不只是霍雨浩。
雪凌云在调整自己节奏的同时，目光扫过附近其他几个明显跟不上、脚步踉跄的学生——
跑在前侧不远的马尾女生，她小脸煞白，汗水糊住了眼睛，几乎是在凭着本能挪动；
更后面一点，还有个胖乎乎的男生，喘得像拉风箱，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中间跟不上的，注意呼吸，别憋气！觉得步子重的，可以稍微减小步幅，提高步频！保持节奏比盲目冲快更重要！”他提高了声音，让周围一片区域的学生都能听到。
他的指导很具体，没有空泛的“加油”，全是能在极限状态下尝试执行的方法。“想象铁衣是你们身体的一部分，别跟它对抗，试着去适应它的重量，用它来稳住你的重心！”
他甚至刻意在跑过弯道时稍稍外切，为后面跟得极其辛苦的霍雨浩和另外一两人挡去一点侧面的风。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勉强跟在后面的霍雨浩压力微微一轻。
雪凌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帮，肯定要帮，但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都有讲究。
霍雨浩是重点，但也不能只盯着他一个人。
适当展露对集体的关照，既能结下善缘，也能在周漪和可能观察的高层眼里，塑造一个更有担当、更可控的形象。
一个只知道埋头猛冲的天才，和一个懂得在规则内照顾同伴、并能提升整体表现的天才，哪个更值得投入资源？
答案显而易见。
至于效果能有多大，有多少人能真的听进去、跟上来，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点到为止，种下种子就行。
时间在沉重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中一点点流逝。
操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磨盘，无情地碾压着每个人的体力。不断有人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跑道边缘，再也爬不起来。
终于，霍雨浩也到了极限。他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脱离那个艰难维持的呼吸节奏。
不是因为意志松懈，而是在雪凌云的引领下，他实际上比原本应有的极限多跑出了不少距离，身体的承受力先一步到达了崩溃边缘。
他脚步一软，眼看就要踉跄跌倒。但就在身体失衡的瞬间，他余光瞥见了前方那个依旧沉稳、仿佛不知疲倦的背影。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凌云哥还在跑！我怎么能就这么倒下？！妈妈……她一定不希望看到我轻易放弃……
这念头像一针强心剂，让他近乎涣散的意志猛地凝聚！
他低吼一声，硬生生稳住了身形，非但没有跌倒，反而咬着渗出血丝的嘴唇，用尽最后的力量，重新跟上了那个背影的节奏！
这一幕，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其他瘫倒的学生，无论是早已放弃的还是刚刚倒下的，都看到了。
看着霍雨浩那踉跄却无比倔强的背影，看着雪凌云那仿佛不知疲倦的引领，一种莫名的东西在他们心底被点燃了。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原本放弃的学生，挣扎着，喘息着，重新站了起来，加入了奔跑的行列！
尽管速度慢得像散步，尽管每一步都痛苦不堪，但他们没有停下。
整个新生一班，在雪凌云无声的带领下，在霍雨浩倔强的坚持下，竟然以一种惨烈而顽强的姿态，重新“跑”了起来！
直到——“叮铃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响彻操场。
仿佛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所有还在迈步的学生，包括霍雨浩，都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力量，东倒西歪地瘫倒在地，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几乎要呕出来的喘息。
整个操场上，还能稳稳站立的，只有一个人。
雪凌云停下脚步，站在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同学中间，脸不红，气不喘，额角连滴明显的汗珠都没有。他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铁衣。
他环顾四周，看着同学们精疲力尽却大多带着一种奇异光彩的眼神，心里默默吐槽：入学一千，新生考核就剩考核过后就剩不到四百人，最后毕业的不足两成……
团结？
在这养蛊一样的淘汰机制里谈团结，最后还能剩下几个人并肩？
讽刺归讽刺，但他也不会特意去说出口。
况且来史莱克读书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走什么样的路，能走到哪一步，说到底也是他们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