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在离开万药斋后,并未直接折返那间僻静的小院。
他脚步不停,穿行在史莱克城东区熙攘的人流中,粗布衣袍在阳光下泛起洗旧的白边,却掩不住那份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沉稳从容。
他心中自有一本清晰的账目。
二十副淬体散的药材,按市价约三十金魂币出头,九折后实付二十八枚。
他给了四十枚,多余的十二枚——既是对爻盛主动示好、且药材品质确实上乘的认可,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姿态。
他不愿欠人人情,尤其是这种日后可能长期合作的商户。
而眼下,他需要的东西还不止药材。
淬体散的药性霸道至极,倘若直接口服,那狂暴的药力会如同千百把匕首,瞬间刺穿食道、胃壁、小肠,在来不及运化之前便将脏腑撕得千疮百孔。
轻则呕血重伤,重则筋骨寸断、经脉尽毁,沦为终身无法修炼的废人。
这是前世血淋淋的教训总结而来的。
一个自恃体魄强横的本体宗弟子,变强心切,未按规程稀释便吞服了整瓶淬体散,结果七窍流血,胸骨塌陷,抬到毒不死面前时,连这位极限斗罗都只能摇头叹息。
正确的用法,唯有以水稀释,浸泡药浴。
让药力透过数以万计的毛孔,由表及里,缓慢而均匀地渗入皮、肉、骨、血。
如同烈火炼钢,需将铁胚置入炉火中反复煅烧、锻打,而非直接将熔岩灌进炉膛。
于是,他接连辗转数家铺面。
先是一家专营炼药器具的老店,挑了一只上好的黄铜药釜——釜壁厚薄均匀,导热平稳,不易炸裂。
又配了澄泥滤网、玉杵、瓷碾、乌木药勺等零碎物件。
店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见他年纪轻轻却挑得极准、问得极细,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接着是家木工作坊,专做浴桶澡盆。
霍雨浩没有选那些雕花描金的昂贵货色,而是要了一只半丈余宽、三尺深、桶壁厚实的素面柏木桶。
柏木耐腐耐浸,纹理细密,遇水不易变形,且本身带一股清苦的草木香,与药性无冲。
他额外多付了三枚银魂币,让店家内外都刨光打磨一遍,绝不能留半根毛刺。
店家接了钱,拍着胸脯保证:“小客官放心,我老周的活儿,史莱克城西那片儿的老主顾都晓得,包您满意!”
霍雨浩点了点头,留下地址,约定申时末送货上门。
待他提着一应器具、踩着暮色回到那间僻静小院时,院门口已稳稳当当靠着一只簇新的柏木浴桶。
桶壁光滑如镜,凑近闻,只有淡淡木香。
他开门,将器具归置妥当,浴桶搬进那间特意留作“药室”的空屋。
然后,开始制作淬体散。
他从木匣中取出一份药材。
淬体花呈深赭红色,花瓣肥厚,根须完整,以指尖轻捻,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燥烈药性。
炼骨草茎节粗壮,断面呈淡金色,是上品。
其余辅药——赤炎根、龙血藤屑、铁线蕨、虎骨胶……——样样成色饱满。
霍雨浩净手,焚香(其实是点了段普通的驱虫艾条),在案前盘膝坐下。
他先取淬体花三朵,去蒂留瓣,置于玉碾中慢磨成浆。
深红色的汁液渗出,散发出一股辛辣而炽烈的气息,仿佛将夏末最燥热的阳光封存其中。
接着是炼骨草。
他用乌木药勺按住草茎,以澄泥滤网承接,以魂力微微震碎其纤维,再细细研磨。
炼骨草的药性较为内敛,需破其纹理方能充分释放。
一味,两味,三味……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到近乎苛刻。每一种药材的炮制手法、入药顺序、火候要求,都刻在他灵魂深处。
黄铜药釜架上了炭炉。
清水七分满,待釜底泛起蟹眼小泡时,他先下铁线蕨与赤炎根。
这两味药性硬朗,需武火久煮,才能将筋骨中的药力尽数逼出。
水沸三次,汤汁渐转橙红。
他依次投入炼骨草屑、龙血藤屑、虎骨胶……每下一味,都以定量的魂力精准搅拌七七四十九转,顺时针,不快不慢,确保药性交融而不焦糊。
待到汤汁收至七分,转为文火。
此时,他才将那碗深赭红的淬体花浆,缓缓倾入釜中。
“嗤——”
一声轻响,白雾升腾。
原本橙红的汤汁瞬间转为浓烈而深邃的赤红,如同熔岩,如同凝固的血。
一股霸道、辛辣、近乎狂野的药香喷薄而出,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那香气不是温和的、邀请式的,而是横冲直撞,直灌肺腑。
霍雨浩面色不变,手中木勺匀速搅拌一百零八转。
釜中药液逐渐浓稠、澄净,最后凝成一种通透如红玉、沉静如深潭的赤色液体。
他用玉勺舀起一滴,药液挂壁如蜜,拉丝寸余不断。
成了。
他熄火,趁热将药液分装入早已备好的二十个羊脂玉瓷小瓶中。
玉瓶冰凉,与滚烫药液相遇,发出轻微的“啵”声,瓶口随即以蜜蜡封缄。
二十瓶赤红如血的淬体散,静静列于案上。
每一瓶,都是足以让寻常魂师皮开肉绽、哀嚎翻滚的“烈火”。
而霍雨浩看着它们,眼神平静,如同铁匠打量刚出炉的刀胚。
这些药液,足够他两个月的淬体修炼了。
他取出十九瓶,以特殊的交错阵列妥帖放入储物戒指的恒温隔层,确保药性稳定。
只留下一瓶,握于掌心。
那间空置的药室中央,半丈余宽的柏木浴桶已注满清水。水面平静,映着窗棂透进的月光,白亮亮一片。
霍雨浩立于桶边,拔开玉瓶的蜜蜡封口。
他将那瓶赤红如熔岩的淬体散,缓缓倾入水中。
“哧——!!!”
一声尖锐而绵长的急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
浓白的蒸汽轰然升腾,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那原本清澈见底的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赤红色的药液浸染、吞噬,翻滚,沸腾,无数细密的气泡从桶底疯狂涌起,仿佛整桶水都被点燃!
待到蒸汽稍散,桶中之水已化作浓稠而深邃的赤红,微微泛着妖异的荧光,水面仍在轻轻震颤,如同沉睡的凶兽在呼吸。
霍雨浩除去衣衫。
月光透过窗格,落在他修长却略显消瘦的身躯上。
少年的骨架已然舒展,但因长年营养不良,肌肉单薄,肩胛骨微微凸起,腰身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皮肤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不太健康的青白,能隐约看到皮下浅青色的血管。
他面无异色,抬腿,跨入桶中。
坐下。
除了头部,颈部以下全部浸入那滚沸般的赤色水液之中。
下一瞬,一股远超沸水的滚烫剧痛骤然从全身皮肤炸开!
先是表皮灼烧般的刺痛,紧跟着药力渗透肌理,如无数细针疯狂扎入血肉;不过片刻,那剧痛更是长驱直入,直钻骨髓与五脏六腑。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火辣辣地剧痛,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烧红的熔炉之中。
换做其他同龄魂师,恐怕早已惨叫着跳出水桶,根本撑不过一息。
可霍雨浩只是静静盘坐于桶底,腰背挺直,如一块万古不动的磐石。
面容平静如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根本与他无关。
前世,他舍命融合四十万年冰碧帝皇蝎魂骨,那种魂骨与肉身强行相融的剧痛,宛如坠入无间地狱,灵魂与肉体同时被撕裂、重塑,循环往复,比此刻惨烈万倍。
如今这点药浴之痛,对他而言,不过是蚊虫轻咬。
霍雨浩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一丝魂力平稳流转,引导着空气中与水中的药力,一丝丝、一缕缕,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原本略显消瘦单薄的身躯,在药力不断滋养下,正以微不可查的速度变得紧实、健壮,线条渐渐清晰。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
桶中赤红如血的药液,已彻底褪去颜色,重新变回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水,所有药力,被他吸收得一干二净。
霍雨浩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微光一闪,站起身来。
水珠顺着紧实的线条滑落,他取过干净浴巾擦干身体,走到一面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已不再是先前那副略显营养不良的单薄模样,肩背舒展,肌肉紧实,整个人都精神了数分。
他微微颔首,对这一次药浴效果颇为满意。
稍作歇息后,他便迈步来到小院的天台之上。
药浴刚毕,药力尚在体内游走,必须配合专门功法引导,才能将残留药力彻底炼化,真正化作自身根基。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身体缓缓下沉,双臂在身后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扭转、舒展。
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姿态奇特,却又暗合某种人体至理。
随着这套古怪姿势的展开,体内残存的药力如受到牵引一般,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一股炽盛而温和的热流在经脉中奔涌,滋养着每一寸筋骨、血肉、脏腑,那种从内而外的舒爽,让他几乎忍不住要轻吟出声。
他此刻所练,并非大陆上任何一门已知炼体术,而是前世自创的顶级炼体功法——万劫不灭体。
此功,是他集本体宗炼体法门、史莱克学院隐秘秘法、大陆诸多隐门绝学,熔于一炉,亲手开创的无上炼体之道。
万劫不灭体共分九重,一重一重天,修至第九重圆满,肉身强度可媲美神祇,号称行走凡间的神灵。
前世,霍雨浩终究未能修至圆满,只停留在第八重,可即便如此,肉身之力也不弱于寻常极限斗罗。
若能修成第九重半神之体,就算牛天、泰坦与海神大供奉三人同时以海神神力联手轰击,他也能肉身硬抗,毫发无损。
而今世重生,他从头开始,修炼的正是万劫不灭体?第一重。
第一重共有三十六幅修炼图谱,是他特意为打牢无上根基所创。
他将人体比作一座空城:
皮为城墙,肉为夯土,骨为梁柱,血为活水,髓为油膏,腑为火炉。
修炼顺序严格按照:
皮→肉→骨→血→髓→脏
每六幅图修成,便圆满一个小境界;六六三十六图全部修成,六境齐满,才算第一重圆满。
每一境修成,皆有清晰异象为证:
皮境圆满:成铜皮,毛孔闭合,皮肤呈暗铜色,刀砍无痕,白刃划过如触老牛皮革。
肉境圆满:成金肌,肌肉隐现金色纹路,静止时柔软如棉,发力时硬逾精钢,弹射之力惊人。
骨境圆满:成铁骨,骨骼密度暴涨三倍,呈青黑色,普通铁棍重击,棍弯而骨不弯。
血境圆满:血气如泵,心跳如擂鼓,气血奔涌之声三尺外可闻,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人数倍。
髓境圆满:成玉髓,骨髓由赤红转为莹白玉色,造血再生之力飞跃,断骨续接仅需数日。
腑境圆满:六腑雷鸣,六腑如铸精铁,呼吸绵长如渊,魂力周转不息,即便数日不食不饮,也精力充沛,浊气不侵,脏腑震动间隐隐有雷鸣之声,耐力与生机远超同境魂师十倍不止。
他如今正在修炼的,正是万劫不灭体第一幅图谱。
动作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地舒展、扭转、沉坠、绷起。
每一次姿势变换,都精准牵引着体内尚未散尽的药力,将那些狂暴却温和的能量一丝丝碾碎、炼化,彻底融入肌肤、肌理、骨骼与经脉之中。
原本只是温热流淌的药力,在功法运转之下,化作细密如春雨的滋养,渗进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打熬着根基。
夕阳缓缓沉落天际,暮色浸染小院,天边最后一抹金辉被夜色吞没,清冷月光如薄纱般洒落天台,铺满他周身。
霍雨浩这才缓缓收功,周身骨节传来一阵细微却清脆的轻响,整个人气质都沉稳凝练了几分。
他缓步走回屋内,没有丝毫休憩之意,径直盘膝坐于床榻之上。
双眼微闭,心神一沉,当即运转起《道天决》。
丝丝缕缕的天地魂力,被心法牵引,如细雨般涌入体内,顺着拓宽的经脉缓缓流淌,滋养着身体与灵魂。
对如今的霍雨浩而言,修炼早已代替睡眠,昼夜不停,方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一步步重回巅峰。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小院之中,只有少年静静打坐的身影,与天地魂力相融,无声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