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甚至连起身都欠奉,只是抬起眼皮,用鼻孔对着霍雨浩,拖长了调子,不咸不淡地开口:
“买什么?自己看,标签上都有价格。看好了告诉我。”
霍雨浩没有理会他这不善的态度,神色如常。
他伸手入怀,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轻轻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纸笺上,是他提前用笔列好的药材清单。
店小二漫不经心地伸手,两指拈起那张纸,懒洋洋地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眼皮跳了一下。
落在第二行,眉头微皱。
落在第三行,原本歪着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淬体花,三年生以上,完整带根须,三两。
炼骨草,二年生,茎粗叶厚者佳,五钱。
……
整整一十三味药材,从主药到辅药,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年份、品相、炮制要求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外行随手写的“低劣药方”,这是行家的手笔!
他飞快地在心中估算了一遍这些药材的市价——
淬体花三两,约四银魂币;炼骨草五钱,约一银魂币……
再加上其他几味辅药,这一副药,成本至少十五枚银魂币!
这少年要的不是一副,而是二十副。
店小二心里粗略一算,总额至少在二十枚金魂币以上!
他方才还在心里嘲笑人家是穷鬼,结果人家一出手就是普通魂师家庭好几年的开销!
店小二脸上的冷淡和傲慢僵住了。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穿着简朴的黑发少年,眼神复杂,带着几分尴尬,几分惊疑,还有几分不信——
这家伙该不会是拿他开涮吧?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但那酸溜溜的质疑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单子……你确定?这些药材本就不便宜,还是要二十副,可是要二十多枚金魂币的。你……有这么多钱吗?”
他刻意把“二十多枚金魂币”咬得极重,仿佛想用这个数字把对方“吓退”,逼出他的真实底细。
霍雨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前倨后恭、此刻又满脸狐疑的店小二,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生气,甚至谈不上不满。
他并不在意别人的轻视,前世十多年的摸爬滚打,什么冷眼没有见过?
他只觉得浪费时间——尤其是和这种目光短浅又纠缠不休之人废话——实在让他有些不耐。
正当霍雨浩准备直接取出金魂币,用最粗暴的方式结束这场无意义的质疑时——
“元冰,什么事吵吵嚷嚷的?”
一道中气十足、沉稳有力的声音,忽然从店铺内堂方向传来。
霍雨浩抬眼望去。
只见一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掀开内堂的布帘,大步走了出来。
这男子身材高大,背脊笔挺,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长袍,衣料虽是寻常棉麻,却浆洗得极其整洁,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沉稳气度。
他的面容方正,浓眉深目,鼻梁高挺,鬓角略有霜白,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目光如静水深流,温和中暗藏犀利。
他显然在里间听到了柜台前的动静,目光先扫过满脸不自然的店小二“元冰”,随即便落在了柜台前静静站立的霍雨浩身上。
只是一眼。
这一眼,没有任何压迫感,却将霍雨浩从头到脚的“过”了一遍。
不是精神力探查,而是一种阅人无数、洞明世事的目光。
那中年男子的眼中,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一个少年,面对店小二的刁难与质疑,没有半分恼怒,没有半句争辩,只是平静地等待——这份静气,在他这个年纪,太过罕见。
而那双沉静的眼睛,与这简朴衣着形成的反差,更是引人深思。
元冰见掌柜出来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低声将事情经过简述了一遍,言语间不免为自己辩解几句,诸如“看他年纪小,怕是被骗来买贵重药材”之类。
中年男子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转向元冰,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万药斋开店四十三年,上至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从未听闻有‘看衣着辨贵贱’的规矩。
你是万药斋的伙计,客人来了,你的本分是介绍药材、核算账目、收银找零。
何时轮到你来替客人‘担心’钱财是否足够?”
元冰脸色涨红,低下头,不敢吭声。
“给这位小客人道歉。”
中年男子的语气依然平和,却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元冰咬了咬嘴唇,终究不敢违逆,对着霍雨浩,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对不住,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说话不中听……”
霍雨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他无意与这种人计较。
中年男子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霍雨浩,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抱了抱拳,语气温和而正式:
“在下姓爻,单名一个‘盛’字,是这万药斋的东家。店内伙计眼拙,慢待贵客,还望小兄弟海涵。”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巴掌大小的暗青色卡片,双手递向霍雨浩。
卡片材质似木非木,入手温润,正面镌刻着“万药斋”三字,下方有个古朴的“九折”印记。
“这是一张本店的九折卡,权当赔礼。小兄弟以后但凡来万药斋采买药材,不论金额大小,皆可凭此卡享受九折优惠。还请一定收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挚,丝毫没有“老字号东家”的架子。
霍雨浩看着眼前这张九折卡,又看了一眼爻盛那双沉稳而真诚的眼睛。
他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卡片,收进怀中。
然后,他迎着爻盛的目光,语气平静:“多谢爻掌柜。”
这五个字,便是接受了他的赔礼与善意。
爻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随即看向元冰,吩咐道:“将这位小兄弟单子上的药材,按最优品相、最新鲜的货,取二十副来。
另外,淬体花我记得库里还有一批去年收的上品,年份刚好三年出头,也取最好的来。”
元冰经过刚刚的事情,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飞快地转身去库房取货。
不多时,二十副精挑细选、品相完美的药材便被仔细包好,装在一个结实的木匣中,送到了柜台上。
霍雨浩扫了一眼药材的品相,微微点头。
这万药斋能成为口碑最好的老字号,确实有其道理——药材的品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他没有再耽搁,伸手从怀中直接取出一把金魂币。
黄澄澄的钱币在柜台上堆成一小摞,散发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元冰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整整四十枚金魂币!
二十副药材,市价约三十枚金魂币出头,加上九折优惠,实际只需二十多枚金魂币。
而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的少年,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甩出了四十枚金魂币!
他方才还在心里嘲笑人家穷,结果人家随手拿出的钱,抵得上他十多年的工钱!
元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雨浩并未注意他的窘态。
他平静地结清账款,然后将那装满药材的木匣收入储物戒指,对爻盛微微颔首:“告辞。”
说罢,他转身,步履从容,踏出了万药斋的大门。
身后,爻盛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阳光中的单薄背影,眼里惊讶与欣赏。
“这少年……不简单呐。”他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