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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斯特是被一种完全不合时宜的气味唤醒的。
意识浮起来的最开始,他以为自己还在车里。或者说,还在某种撞击之后的残余震荡里。
那种重创过后的短暂清醒,本来该伴随着血味、焦糊味、污水、药酒、下水道,或者某个黑诊所里常年散不掉的霉和消毒水。
可他闻到的是木头。
干净、温和、带着一点晒过太阳后的木制纤维气。
然后再往后,是食物的香味。米面炖开后那种绵软的热气,混着一点油脂的香,一点久煮出来的厚重,安安静静飘在空气里。
除此之外,法斯特还嗅到了一股很淡的潮润气息,像有人在房间里放了加湿器,喷出来的白雾里掺着一点很轻的香气,让人觉得冷淡,不是花枝招展惹人作呕的甜,让人生不出廉价的恶感。
……但这绝不是地狱里该出现的气味。
想到如此,脑内顿时清醒的法斯特眼眶里亮起火来。
他睁开“眼”,先看见墙。
那墙面的壁纸简直干净得过分,颜色温和,花纹相比地狱审美要温和的多,角落里没有血迹,没有污渍,连一点被烟熏黄的痕迹都找不到。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柔光的灯,暖黄色,不刺眼,在床头罩出一圈安稳的光,将整间屋子映出某种古怪的日常感。
他发觉自己此刻正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床垫舒适的惊人,肩背陷下去一点,腰又被妥帖地托住,像早就照着他的身体轮廓调过。身上的被子很轻,暖洋洋的,蓬松得不真实、最上头还压着一层毛毯,软得让人烦躁。
于是,法斯特在这一瞬间敲定自己内心最初的想法——
这地方不对劲。
在地狱,越是这种干净、温暖、舒适到像样板间的地方,越说明屋主人不正常。
地狱里肯费力把一个陌生伤员安置到这种程度的,往往都比街头那些直接抢劫补刀的货色更难缠。所以,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甚至不是“我得走”,而是:
‘这是什么新型的刑讯室吗?’
想到此处,法斯特忍不住掀开被子,动作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可被角刚翻开他就停下了。
手臂上传来异样的牵扯感。一根细管扎进他闪烁着淡蓝色荧光的皮肤,妥帖的埋进静脉里,透明液体正一点点往里送着。
腹部那处本来该持续灼烧的伤也变了,外面包着干净的新绷带,伤口周围涂了药,凉意还停在皮肤和火焰交接的地方,压住了那种该有的暴躁撕裂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
伤口被包扎得很规整。
不是那种街边糊弄人的缠法,也不是粗暴往伤口上一裹就算完事。每一圈都落得正正好,带着一种地狱不常见的细心……毕竟地狱里的罪人们大多不会用绷带包扎伤口。
法斯特不喜欢这个发现。
他坐起身,头骨微微转动,颈间的火焰收窄,像一条绷紧的线。
房间里还有更多让他不舒服的细节。
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木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一点朦胧的影子。书架上塞着不少书,厚薄不一,摆放没什么装饰性,却也没有刻意排列,像是有人经常抽出来看。封皮上没有地狱里常见的艳俗玩意,也没有那种故意炫耀的黑魔法典籍,更多是些植物、饮食、手工修补之类的内容,旁边甚至还夹着两本很旧的机械维修基础手册,边角翻得起毛。
他的武器也没有被收走。
……真是让人觉得荒谬!
他的手枪此刻连带着枪套和腰包平平整整放在一边,摆得像餐桌上收好的刀叉。
法斯特眼眶里的火静静燃烧着,心中思绪扰扰。
很多事他姑且可以理解,像是救他,给他药,然后留他在这么离谱的一张床上,甚至把枪放回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完全不担心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这已经不是善意了。
……救自己的魔是疯了吗?
像屋主人对自己有种近乎荒唐的把握,仿佛根本不在乎他醒了之后拿枪?
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瓜。
还是说先救他,然后再勒索他?可是留无期在这里的话,这种事根本不成立!但凡知道他现在在傲慢环是什么风评,也不会就这么——!
就在法斯特为这种夸张的愚蠢和不符合逻辑而感到恼火、羊头骨中不断冒出火焰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是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笃、笃、笃。
稳稳当当,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厨房里切菜。紧跟着,是热油轻轻炸开的细响。再往后,是锅里炖煮时那种很低的咕嘟声,屋里刚才闻到的食物气也跟着更明显了些。
法斯特眼里的火轻轻跳了一下。
这种近乎诡异的日常令他感到更加不安。
他从床边落地,脚掌踩上木地板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针管没拔,他脑子清楚,眼下这些液体还在起作用,擅自拔掉对他没有好处。
于是他一只手拎起输液架,另一只手抄起床头柜上的枪,退掉安全,贴着身后藏好。
男魔的动作流畅,安静,像是某种报复对方轻视自己的不满,影子般从地上滑过去。
门没关严,外面走廊里透进来暖黄的灯。法斯特挪到门边,先听了一会儿,再一点点贴过去。男魔的肩背绷得很紧,像一台刚修复了一半、但依旧保持着攻击模式的机器。
门外是走廊。
这间公寓谈不上大,离开卧室后,右手边就是厨房。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但是在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法斯特觉得自己的大脑甚至短暂的停转了一下。
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背对着他。
后来他终于看清,那个女魔的个子确实很高,肩背挺拔,头发被绑的很利落。但荒唐的是,她身上居然系着一条与整个地狱格格不入的围裙。
是那种很普通、甚至有点廉价的布料和白色的蕾丝,上面印着零碎的小花,边角洗得发白。也许它本来该出现在某个普通家庭厨房里,出现在一个会弯腰摘菜、会卷袖子刷锅的人身上。
……可此刻,它正系在那个曾经单手掀飞废铁、把他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多的女人身上。
巨大的违和感像一道惊雷,不顾人死活的、硬生生劈进法斯特的大脑。
他不想显得太咋咋呼呼,所以他忍住了那种让人想呕吐的违和感。
她面前的锅里正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洗过的木勺搁在瓷盘边,她手上沾着一点水珠,似乎刚洗过东西,此刻正准备转身去拿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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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站在那儿一样,转过头,看了过来。
她的眼睛是金色。
菜市场那次,法斯特根本没来得及细看她的脸,只记住了她很高,手很稳,力气大得离谱。现在隔着厨房这一层暖色灯光,他终于把她看得清楚了些——跟几乎所有罪人都不相同的脸,素净、清减,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东方美丽。
法斯特在生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东方人。因为东方人在他眼中大多数时候都与高个子和强健体魄绝缘,她的沉默与姿态也绝非常见的东方人式顺从。
身形完全呈现出倒三角姿态、但是却看上去瘦削的女魔神情很淡,她就这样站在灶边,不像好欺负,反倒像一把收进鞘中的长剑。
她看他一眼,视线在他身后的手上停都没停。然后,抬起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
“你应该静养。”
对方率先开口,但却语气平平。
“既然能下地了,就自己吃饭。饭在桌上。”
女魔理所当然的朝餐桌抬了下下巴,仿佛吃饭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你现在这样吃不了硬菜,先凑合一下吧。”
……
法斯特没有动。
枪还在男魔的背后,手指也在上面扣着。法斯特颈间的火一点点发绿,像警报在一层一层叠高。
他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
桌上只放了两只碗。
一碗是浓稠的半透明液体,安安静静地盛在瓷碗里,表面带着一层很细的光,黏得让人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另一碗则清得近乎过分,盛在白瓷里,像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热水,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
法斯特盯着那两只碗,火焰边缘轻轻抖了一下。
说实在的,这玩意儿看起来反倒像某种敷衍到极点的恶作剧。
‘胶水和白开水。’
她让他吃这个。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脑子却已经飞快转了一遍。
是想毒死他吗?
可是仔细想想看,杀他用不着这么麻烦。菜市场里她就能直接把他碾碎。拖回来,包扎,输液,留武器,做两碗来路不明的东西,再等他醒,这套流程太长了——不合算。
所以桌上这两碗东西,大概率不是拿来要命的。
……
那就更糟了。
法斯特慢慢走过去,站在桌边,仍旧没把枪放下。
他先端起那碗清汤似的东西,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仰头灌了下去。带着一种他千不该万不该甚至不符合他性格的鲁莽。
入口的瞬间,他原本已经准备好让体内的火直接把它吞掉。不论是圣水还是任何一种毒,对于地狱的恶魔、尤其是他而言都是没用的,如果里面有毒,那他燃烧出来的蒸汽完全能拉着眼前的女人一起去死。
可那股液体下去之后,法斯特的身体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它们没有立刻烧散,也没有被蒸发。饭液穿过喉咙,落进身体深处的时候,像某种异常妥帖的东西贴上来,安安静静地抚过那些原本被撕裂、被灼伤、被震得乱成一团的地方。
没有刺激,没有多余的味道,只是……单纯的味道不错,甚至有些高级。
在地狱。
只是单纯味道高级?
法斯特无法展示情绪的头骨面庞看上去静静的,似乎只有火焰在燃烧。那火焰像一台打得快要咬死自己的发动机,忽然被换进了最合适的油液。那些原本干磨着的、发涩的、扯着伤口疼的地方一起安静下去。
男魔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他又面不改色内心却狐疑地另一碗。
那团看起来很糟糕的浓稠液体滑进口腔,存在感比刚才那碗更明显些,带着一点很温和的厚度。咽下去以后,腹内那种发紧的感觉居然被缓慢填了起来,没什么味道,但是却让整具身体像终于有了个能往下落的支点。
法斯特站在桌边,一口接一口,把两碗全吃完了。
男魔吃得很快也很安静,但他没有放松半分。
法斯特依然对这两碗东西抱有极强的警惕;毕竟在地狱这鬼地方,对于他这个阶级的人而言,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东西越是无害,越说明这东西可怕。
它不张扬也不热闹,甚至不带半点地狱里常见的浮夸恶意,但正是因为太过平常,所以才会令人觉得不安。
等最后一点汤下肚以后,他眼里的火终于重新变回他往日里常见的、那种淡而稳定的蓝。
但那大概不是信任,而是某种更深的戒备。
毕竟傲慢环的罪人不会死去,除非用天使武器。但是有时面对强者,等待他们这些不死者的可能是更可怕的生不如死。
……所以眼前的女魔到底图什么呢?
法斯特缓缓放下碗,枪仍旧垂在身后。男魔目光越过桌面,落回厨房里那个背影上。
在地狱,农夫与蛇的事情是常态,是生存手段。虽然眼前的女魔救了自己,但法斯特完全不介意做那条忘恩负义的蛇,也不介意用背刺来让这个让人觉得不太聪明的女人长长记性。但关键是——
他到底是能成为那条咬中她喉咙的蛇,还是砧板上的鱼肉?
法斯特静静坐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此时,女魔已经转过身,继续慢吞吞地洗案板。碎花围裙垂在身前,袖口挽了一点,她走过来收走那两只脏碗,动作很平常,对法斯特展露出的警惕视而不见。
“……”
男魔看着她,思考着。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比任何明面上的强敌都更需要谨慎。
‘还是说也许她的图谋比杀他更大,而他现在还看不出来?’
法斯特的目光落在女魔身后那条少说也有四米长的、如同巨蟒般在地上蜿蜒的尾巴上,心里止不住的这样想。
或者说……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这么想。
……直到他的大脑开始允许他闻到一股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