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後。
亚瑟的RTS视野里,那枚炮弹落在了距离一号88炮阵地左侧约三十米的河滩上,炸起了一团泥水。
德国哨兵被吓了一跳,开始大声叫嚷。
洛姆巴茨德大桥北岸,德军临时营地。
沃尔夫冈·库尔茨少校刚刚钻进那顶缴获来的法军双人帐篷里。
里面弥漫着一股暖烘烘的气味。对於一个在泥泞中奔波了一整天的军人来说,这就是天堂的味道。
少校惬意地叹了口气,解开了束缚了一天的武装带,把它挂在行军床边。他坐在床上,开始费力地蹬掉那一双沾满了弗兰德斯泥浆的长筒皮靴。
「这群该死的英国佬,跑得真快。」
他一边拔着靴子,一边在心里嘲弄着那位谨慎过头的古德里安将军。什麽「幽灵部队」,什麽「坚决突围」,现在看来简直就是被迫害妄想症。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伊瑟河的水流声和远处几个哨兵偶尔踩碎积水的脚步声。
一切都显得那麽安全,那麽尽在掌握。
直到那一声尖啸撕裂了这份宁静。
「啾—!!!」
那种声音对於任何一个老兵来说都太熟悉了。那是死神吹着口哨从头顶路过的声音炮弹的下坠音。
库尔茨少校拔靴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瞳孔瞬间缩小。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距离帐篷不远的地方炸开。
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挂在帐篷顶上的煤油灯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影在帆布壁上疯狂跳动。噼里啪啦的泥点子砸在帐篷外壁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下一秒,帐篷外原本慵懒的德语交谈声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嚎叫。
"Ar!Ar!(警报!警报!)」
"Sanit?ter!Hier rüber!(医护兵!这边!)」
惨叫声混杂在混乱的脚步声中,听起来像是被炸飞的淤泥糊了一脸。
库尔茨少校顾不上穿回那只靴子,他光着一只脚猛地跳下床,一把抓起挂在床头的MP40冲锋枪,连钢盔都没来得及戴就冲出了帐篷。
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火药爆炸後的硝烟味。
借着远处探照灯扫过的余光,他看到了一号88炮阵地旁那群狼狈不堪的部下。几个原本在抽菸的炮手正趴在泥水里,惊魂未定地看着几干米外河滩上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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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
库尔茨少校看着那个弹坑的位置,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距离一号炮位只有三十米。
如果偏离两百米,那是运气不好的流弹;如果偏离一百米,那是瞎蒙的骚扰射击。
但三十米?
在没有视线引导的夜间盲射中,这被称为「近失弹」。这不是敌人的炮手失误,恰恰相反,那是死神在调整准星时的最後一次深呼吸。
这是敌人的观察哨在进行精确校射!
那个瞬间,刚才还在胃里翻腾的图林根烤肠和巴伐利亚啤酒带来的所有优越感,连同那种身为「征服者」的安全感,在这一发炮弹面前荡然无存,化作了透骨的冰凉。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那枚炮弹爆炸本身,而是未知。
炮弹都炸到鼻子底下了,他竟然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还有,这一发炮弹到底来自哪里?
是北面尼乌波特废墟里那些苟延残喘的「老鼠」?
还是那支还被他嘲笑为「妄想症产物」的幽灵部队?
是从正面强攻?还是已经摸到了屁股後面?
在这片浓雾中,他的克虏伯大炮威力无穷,但可惜的是,他是个瞎子。
「敌袭!所有炮位进入战斗状态!」
库尔茨少校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他们就在附近!把那群该死的老鼠给我找出来!」
距离第一枚迫击炮发射几秒钟後。
亚瑟的RTS视野里,他看见那枚炮弹落在了距离一号88炮阵地左侧约三十米的河滩上,炸起了一团泥水。德国哨兵被吓了一跳,开始大声叫嚷。
偏差并不大,考虑到这是盲射,这群苏格兰炮手的素质相当过硬。
「弹着点观察:向右修正30(密位),加两划(距离增加50米)。」
亚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快得简直就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仿佛他的眼睛就长在炮弹上:「不用试射了。相信我。两门齐射,急促射。三发装填。」
「给老子砸烂它!」
炮长咬了咬牙,手中的修正轮飞快转动:「向右30!加两划!三发急促射!放!!」
「嗵!嗵!嗵!」
六发炮弹接连出膛。
远处那沉闷的发射声传到了库尔茨少校的耳朵里,让他那原本紧绷的神经反而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弛。
「急促射?这麽快?」
库尔茨少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属於职业炮兵的冷笑。
虽然他是玩高炮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系统学习过曲射火炮的理论。
在他的认知里,这根本不符合弹道学校正的物理规律。
如果那是德军标配的10.5le.FH18榴弹炮,这个误差在致死半径的覆盖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刚才那个贫弱的爆炸声出卖了对手那是英国人的3英寸迫击炮。对於这种只有几百克装药的「大号手雷」来说,三十米就是从生到死的距离,根本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按照任何一本炮兵操典,敌人的观察员此刻应该正在手忙脚乱地计算密位,然後进行标准的「夹叉试射(Bracketg)」打一发远弹,打一发近弹,取中间值,直到把弹着点修正到五米以内,才会下令全连效力射。
这套流程,哪怕是最熟练的炮组,也至少需要两分钟。
可现在呢?
连十秒钟都不到。第一发的烟还没散,对方就直接开始了急促射?
又不是打裸露在外冲锋的步兵。
「外行。绝对是外行。」
库尔茨在心里下了判断。这肯定是那群惊慌失措的英国人为了壮胆而进行的盲目覆盖。他们甚至没等观察员回话就把炮弹塞进了炮筒里。
「不要慌!那是乱射!」
库尔茨少校挥舞着手里的冲锋枪,对着那些趴在泥地里的士兵大吼,试图展现出指挥官的镇定:「他们根本没有瞄准!那是浪费弹药!马上回到炮位上去!给我把————」
他的话没能说完。
甚至连喉咙里的那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因为空气中传来的不再是单一的尖啸,而是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像是布匹被撕裂般的死亡和弦。
「啾啾啾!!!」
那声音太近了。
太准了。
根本没有留出任何让上帝掷骰子的余地。
库尔茨少校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面具。他猛地擡头,瞳孔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漆黑的夜空,而是一排正在极速放大的死神阴影。
「这不可能————」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後的念头。
下一秒,物理法则无情地粉碎了他的傲慢。
六枚3英寸高爆弹,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陨石雨,不偏不倚地砸进了一号88炮的环形工事。
「轰—!!!」
这一次,亚瑟在RTS地图上看到了让他赏心悦目的一幕。
经过精确修正的落点,像长了眼睛一样,直接覆盖了那一号88炮的阵地。
其中一枚高爆弹不偏不倚,正中那堆在炮位旁边的、毫无防护的88毫米高爆弹药箱。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桥头腾空而起,殉爆的威力瞬间将那一门七吨重的大炮连同旁边的几个倒霉蛋一起掀飞到了半空。
这就是88炮或者说所有牵引式反坦克炮—无法克服的阿喀琉斯之踵。
它是克虏伯工艺的结晶,精密、凶猛,但也脆弱。
那块薄薄的防盾或许能挡住正面的机枪子弹,甚至能弹开远距离的流弹,但对於炮弹,抱歉,它不是坦克。
在迫击炮这种「攻顶武器」面前,88炮那复杂的液压驻退复进机、精密的方向机齿轮,以及完全暴露在外的炮手,都是砧板上的肉。
别说是这种3英寸的高爆弹,哪怕是一发轻飘飘的60毫米迫击炮弹,甚至是一枚手雷,只要能落进那个开放式的炮架篮筐里,或者炸断那一根只有手腕粗的液压管,这门七吨重的钢铁怪兽就会瞬间变成一堆无法击发的废铁。
更致命的是,为了追求射速,德国炮手习惯把那些装满高能炸药的88毫米炮弹堆放在手边。在迫击炮弹片横飞的瞬间,这些弹药箱就是最好的助燃剂。
这才是迫击炮的正确用法:
不是像赖德那个蠢货一样,用来在开阔地上炸那几个无关痛痒的步兵。而是利用其独有的高抛弹道,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攻顶打击,打弹药殉爆,点名清除那些昂贵、笨重且没有顶部装甲的高价值目标。
步话机里传来了亚瑟满意的声音:「干得漂亮,中士。一门报销。现在,所有炮口向左转5密位。我们去敲下一扇门。」
「如果是赖德少校在这儿,」亚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他应该跪下来,好好学学什麽叫效率。」
麦肯齐少校看着远处腾起的橘红色火光,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那是压抑了数日的恶气终於得到了宣泄。
就在那团火球升至最高点的一瞬间。
21:59:30。
仿佛是回应这边的爆炸,尼乌波特城区的废墟方向,三颗红色的信号弹撕破了夜幕,尖啸着升上了天空。
「啾!!!」
凄厉的镁粉燃烧声与远处爆炸的余音交织在一起,将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废墟彻底染成了血红色。
那是最後通牒。
也是总攻的号角。
N34公路路基下的阴影里,亚瑟看了一眼手表。
「开始。」
他轻声说道。
22:00:00。
苏格兰炮兵们在短短四十秒内,像发了疯一样,将箱子里那两排涂着黄油漆的高爆弹接连不断地塞进了发烫的炮膛。
「嗵!嗵!嗵!」
沉闷的出膛声连成了一片。
这一刻,不再有试射,不再有观察,甚至不需要炮手去用大拇指测距。
因为亚瑟·斯特林就是他们的眼睛。
密集的弹雨像是长了眼睛的陨石,以一种令人胆寒的精准度,狠狠砸在了剩下那三个88炮阵地的头顶。
殉爆接二连三地发生,将那几门昂贵的克虏伯大炮变成了扭曲的废铁。
没有任何悬念。
在RTS系统的精确引导下,每一发炮弹都找到了它的归宿。接连不断的殉爆声将整座桥头变成了一片翻腾的火海。那四门曾经不可一世的「88毫米门神」,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堆扭曲废铁,伴随着被引爆的弹药箱,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哀鸣。
"Fedkontakt!(接触敌人!)"
"Von hten!(从後面来的!)」
德军阵地瞬间炸了锅。
警报声、惨叫声和军官歇斯底里的咆哮声混成一团。那些原本指向南方N34公路的机枪口和步枪,开始疯狂地试图调转方向。
眼看着弹药箱即将见底,炮长的手已经摸到了最後几枚炮弹。
「停!停止射击!」
亚瑟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炸响:「留下最後五发!别浪费在废铁上!」
炮长愣了一下,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诸元修正:向右15密位,距离减50。看到那两挺正准备掉头的MG34了吗?」
亚瑟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在他的RTS视野里,那几座刚刚苏醒的德军机枪阵地正在疯狂地调转枪口,试图指向从城内冲出来的英军步兵。如果让这几把「希特勒电锯」开火,那是对冲锋部队的屠杀。
「那才是拦路虎。用这最後五发,给我打掉德军的机枪手!」
「明白!」炮长吼了一声,飞快地转动摇柄,「向右15!距离减50!最後五发————放!!
」
「嗵——!!」
最後几枚迫击炮弹划出几道高抛的弧线,越过了正在燃烧的88炮残骸,精准地落入了德军机枪阵地的沙袋围墙内。
刚才还准备喷吐火舌的机枪阵地瞬间哑火,连人带枪被炸上了天。
随着这最後的威胁被清除,整座洛姆巴茨德大桥的北岸防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
但混乱是致命的。德军不知道是该先对付头顶落下的炮弹,还是该转身去应付身後城区的威胁。
就在这致命的混乱间隙。
「嗡!!!」
一阵并不算雄浑、甚至有些单薄的引擎轰鸣声从尼乌波特的烟雾中冲了出来。
两辆维克斯轻型坦克一马当先。
这两辆在欧洲战场上甚至算不上「坦克」的6吨重小家夥,此刻却像两只发了疯的野狗,履带碾压着碎石和瓦砾,一边用那挺15毫米贝莎重机枪向着混乱的德军背影疯狂泼洒着弹雨,一边带着几百名绝望的英军步兵发起了决死冲锋。
「Up the Guards!(卫队,冲啊!)」
"StndForever!(苏格兰万岁!)」
在那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中,爆发出了几百名苏格兰疯子嘶哑的咆哮。
那不是整齐划一的操典口号,那是被饥饿、恐惧和绝望压抑了数日後,彻底爆发出的野兽般的嘶吼。
三百多名衣衫槛褛、端着刺刀的步兵,紧紧跟在两辆轻型坦克後面,像是一股决堤的卡其色洪流,甚至快要跑过坦克的速度。
而在他们对面。
"Gegenangriff!(反击!)"
「Lasstsienichtdurch!(别让他们过来!)」
德军的也是反应快得令人咋舌。
尽管88炮阵地已经被炸成了一片火海,尽管几个机枪火力点被拔除,但那些幸存的步兵和机枪手们展现出了令人恐惧的战术素养。
尤其是当敌人进入可视距离之後,他们马上就组织起了反击。
一名满脸是血的德军中尉从泥坑里爬了出来,抄起一支MP40冲锋枪,对着正在冲锋的英军人群就是一梭子。
「开火!全部开火!拦住他们!」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声音穿透了爆炸的余波:「别管那两个铁皮罐头!打步兵!打後面的步兵!」
一瞬间,原本混乱的德军防线上,无数条火舌重新喷吐出来。
虽然失去了大部分重武器,但哪怕是几十支毛瑟步枪和冲锋枪组成的火网,在这个距离上也足够致命。
「当当当当!」
密集的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在那两辆维克斯坦克的装甲上,溅起一连串耀眼的火星。那一层薄薄的14毫米钢板被打得叮当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钻透。
不时有英军士兵中弹倒下,身体顺着湿滑的坡道滚进冰冷的伊瑟河里,但更多的人跨过了战友的屍体,红着眼睛,将明晃晃的刺刀对准了那些灰色的身影。
这是困兽最後的獠牙,他们很清楚,只有冲过那座大桥,才有生的希望。
因此,这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开火!」
亚瑟见时机成熟,也是果断按下了送话器。
哒哒哒哒哒哒——!!
打头的四辆玛蒂尔达坦克的同轴贝莎重机枪同时咆哮。
这才是亚瑟的杀手鐧。
在这个距离上,他根本不需要用那个没有高爆弹的2磅炮。四挺7.92毫米机枪构成的交叉火网,瞬间覆盖了桥头的德军阵地。
这是一场屠杀。
那些试图冲上炮位操作37毫米敲门砖的德军炮手,还没摸到方向机,就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曳光弹像雷射一样在夜色中交织,将那些灰绿色的身影一个个割倒。
「别停!扫射!把弹链打光!」
亚瑟怒吼。他甚至亲自操起炮塔顶部的布伦机枪,对着那个试图去拉炸药引线的工兵就是一梭子。
那个工兵的身子猛地一震,栽倒在引爆器旁,手里的导线只有几厘米就能接上了。
「为了国王!为了苏格兰!」
桥对面,麦肯齐少校带着人冲了上来。那两辆维克斯坦克已经被德军打爆了一辆,不过那玩意儿也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将这些步兵送到了足够近的位置,剩下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大桥。
剩下的德军士兵彻底崩溃了。
前面是不要命冲锋的英军步兵,後面是四辆打不穿、还要命地喷射机枪子弹的钢铁怪物。腹背受敌的恐惧压垮了他们。
「撤退!」「撤退!」
「他们跑了!德国佬跑了!」让娜兴奋地大喊。
亚瑟没有欢呼。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燃烧的弹药车,瞳孔猛地收缩一德国人想要炸桥。
「水鬼」!那个该死的引爆器!」
回应他的是桥下黑暗中两声沉闷的枪响——那是冷溪近卫团的点名方式,乾净利落,不留活口。
紧接着,一只沾满黑泥和青苔的大手扣住了湿滑的桥栏杆。
麦克塔维什像头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水怪,翻身跃上桥面。他手里那把锯齿匕首还在滴水,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截被割断的黑色橡胶电缆,那一头的铜芯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那个苏格兰人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冲着亚瑟竖起了一个沾血的大拇指。
看到那一截断线的瞬间,亚瑟感觉肺里积压了半个世纪的废气终於被吐了出来。那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啪的一声松弛下来。
「全员————停止射击。」
他挥舞了一下那根象徵指挥权的手杖,动作有些僵硬。
然後,他靠在冰冷的装甲板上,用那双颤抖的手,费力地摸出了那最後一根香菸。
「咔哒。」
打火机的火苗跳动了几下,终於点燃了菸草。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叶,在那一刻,亚瑟觉得这比他在伦敦最好的俱乐部里抽过的任何一支都要香甜。
22:40PM洛姆巴茨德大桥中央。
硝烟未散。
桥面上到处都是德军和英军的屍体,还有那门被炸毁的88炮扭曲的残骸。空气中是烧焦的橡胶味和血腥味。
亚瑟跳下坦克,皮靴踩在泥泞的桥面上,发出噗嗤的声响。
迎面走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官。他的左臂受了点小伤,用一块脏兮兮的三角巾吊着,另一只手提着把韦伯利左轮手枪。
麦肯齐少校。
他看起来比声音里听起来还要糟糕。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全是黑灰,眼窝深陷,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殭屍。但他看着亚瑟,用的却是活人的眼神。
「斯特林。」
麦肯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少校。
相比起自己的狼狈,亚瑟看起来乾净得简直像是个来视察前线的将军。除了靴子上的泥,他身上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有。
「你看起来真他妈的让人嫉妒。」麦肯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都以为你们是鬼魂。」
「我们是来带你们回家的鬼魂,少校。」
亚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脏兮兮的、沾满血污的手。
「那瓶波特酒先欠着。现在,把你的人整队。能动的上卡车,不能动的绑在坦克上。
「」
「我们去哪?」麦肯齐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彻底黑下去的城市,「回敦刻尔克?」
「敦刻尔克已经关门了。」
亚瑟摇了摇头,指向西南方那片漆黑的夜色:「我们去圣瓦莱里。」
「圣瓦莱里?!」麦肯齐愣住了,「那是往南走!那是去法国腹地!高地师在那边,但我们只有这点人,去那里也是送死!」
「留在这里才是送死。」
亚瑟指了指身後,「第1装甲师的前锋距离这里只有不到十公里。第2装甲师明天一早,也可能是半小时後就会反应过来。如果不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就会变成两个装在罐头里的沙丁鱼。」
就在这时,一辆浑身弹孔、右前轮挡泥板已经不知去向,引擎盖还在突突冒着黑烟的贝德福德卡车,摇摇晃晃地冲过了桥头。
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一辆快要报废的破烂。
但在亚瑟的视网膜上,当这辆车出现的瞬间,RTS系统的界面突然弹出了一个醒目的金色边框,那是只有发现「战略级单位」时才会出现的特效。
【特殊单位接入】
【单位:皇家空军前线机动通讯中心(改装型)】
【核心载荷:No.11大功率高频收发报机/Type—X动态加密机】
【当前状态:中度受损(HP:45%)/核心功能:完好】
【战术价值评估:S级(极高)】
【特殊效果:接通此单位,将解锁「英伦三岛」远程战略通讯权限】
亚瑟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就好比你在玩魔兽争霸,开局只有几个步兵,突然有人送了你一座正在运作的魔法圣殿。
在那满是弹孔的车斗里,装的不是补给,而是一箱箱对於现在的英国来说比黄金还珍贵的文件,以及那几台在那层层帆布保护下、毫发无损的精密设备。
车还没停稳,亨利上尉就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这位在突围前还想着烧毁密码本的军官,此刻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铅封帆布袋那个并没有被扔进河里的皇家空军最高机密代码本。
他满脸是油污和黑灰,整个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浑身都在颤抖:「长官!电台!我们把那台指挥车开出来了!」
他指着身後那台硕大的、天线已经重新竖起来的机器:「那个维克斯坦克的车长是个疯子!他用坦克给我们挡住了德国人的子弹!我们保住了它!」
亚瑟大步走到那辆卡车旁,伸手抚摸着那冰冷潮湿的车厢板。
在这片被无线电静默笼罩的死地,这就是上帝的咽喉。
「能用吗?」亚瑟转头问道。
「能!绝对能!之前调试的时候信号强得吓人!」
亨利上尉胡乱地用袖子擦着眼镜上那一层厚厚的雾气,又哭又笑地说道:「甚至能听到BBC的广播!非常清晰!」
「刚才————刚才伦敦还在广播里找我们!」
上尉吸了吸鼻子,把耳机递向亚瑟,声音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震颤:「是邱吉尔首相。他正在亲自发表演讲,说是关於敦刻尔克撤退的。他刚才提到了我们————他提到了那些负责断後的部队,称呼我们为「加来与尼乌波特的失踪英雄」————」
亚瑟接过耳机,扣在耳朵上。
伴随着电流的沙沙声,那个熟悉的、含混不清却又充满力量的标志性嗓音,穿过英吉利海峡的风雨,清晰地在他耳边回荡:「————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法国作战,我们将在海洋中作战,我们将在天空中愈战愈强————」
亚瑟听着这段着名的《我们在海滩作战》的演讲,嘴角勾起了一抹复杂的弧度。
「失踪的英雄?」
他摘下耳机,随手扔回给亨利,然後擡头看向那片阴沉的北方天空,吐出了一口烟圈:「很好。」
亚瑟伸出手,一把抓过了那个沉重的胶木话筒。
他的目光在RTS界面的右下角扫过,那里正显示着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金字数据:
【英国海军部/白厅战时通讯频道:6480kHz】
他不需要翻看亨利上尉那个厚重的密码本。
亚瑟的手指熟练地搭在频率微调旋钮上,仿佛这台机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轻轻转动,半圈,回拨三格。
「滋滋————」
耳机里嘈杂的电流声和BBC的广播演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有节奏的载波讯号。
那是来自伦敦地下指挥室的声音,是代表着大英帝国最高指挥中枢的频率。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的等待。
亚瑟按下通话键,那个清脆的金属回弹声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次,是他主动接通了伦敦。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发射键。
「这里是「斯特林突击群」指挥官,亚瑟·斯特林。」
「报告,尼乌波特守军已归队。」
「另外,告诉邱吉尔首相————」
亚瑟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搀扶着伤员、虽然疲惫但眼中重燃希望的士兵们,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意:「这只是个开始。既然他这麽喜欢英雄,那我就给他带回去整整一个师的英雄。」
「目标:圣瓦莱里。」
次日淩晨,04:00,比利时乡间公路,向南。
车队在黎明前的最後一抹黑暗中穿行。
身後,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照得通亮。那是洛姆巴茨德大桥在定时的炸药中轰然坍塌。
几百吨重的钢筋混凝土砸进了伊瑟河,激起几十米高的水柱。
这不仅切断了身後德军第2装申师的追击路线,也切断了亚瑟他们最後的退路。
从现在开始,没有退路,没有援军,只有这一条通往南方的流浪之路。
亚瑟坐在指挥车里,看着窗外那不断倒退的树影。
空军联络官亨利上尉正在後座疯狂地呼叫着本土的战机支援,但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别叫了,上尉。」
亚瑟头也没回,淡淡地说道:「道丁那个吝啬鬼不会把喷火派到这麽远的地方来的。现在的英伦上空比这儿更需要它们。」
「那我们怎麽办?」亨利绝望地问,「要是天亮了斯图卡来了怎麽办?」
亚瑟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质烟盒,弹开盖子,看着里面最後几根香菸。
「那就用机枪打。用步枪打。用牙齿咬。」
他合上烟盒,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欢迎加入流浪法兰西」旅行团,上尉。」
「下一站,圣瓦莱里。希望那里的风景比这儿好点。」
车队碾碎了黎明的薄雾,像一群孤魂野鬼,消失在了通往法兰西腹地的茫茫原野中。
ps:修正了3英寸迫击炮对应的毫米数:81改为了76.2,之前的H级驱逐舰改为了S
级,那个驱逐舰舰长改为了中校,感谢书友的指正。
晚上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