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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真有个叫侯亮平的人，才是当年正经考进汉大的那个。”
陆亦可眉心微蹙：“你怎么确定的？”
“简单——因为我认识那个侯亮平。”
陆亦可和林华华齐齐一怔，脸色骤变。
“侯亮平？他到底在哪儿！咱们查了这么久，连影子都没捞着！”
蔡成功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苍凉：“早查不到了——人早换了个名字，叫侯文。”
“不光改名，全家都搬走了，远走高飞，连落脚点在哪个省、哪座城，我这会儿都摸不着边。”
“那个侯文啊……真是白瞎了一身本事。”
“山沟里爬出来的娃，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可人家硬是咬着牙念书，回回考试都拔尖。”
“要是没出那档子事，如今少说也是个处级干部，稳稳当当坐在机关楼里。”
“命这东西，真说不准。”
“像咱们这样，既没靠山，也没门路，要么随大流低头混日子，要么就认下这摊苦水，咽下去。”
林华华眉头拧紧，满眼不信：“改个名字就能瞒天过海？户口本还能涂改不成？”
蔡成功冷笑一声，嘴角扯出点讥诮：“林检察官，您这话说得，一听就没在泥地里打过滚。”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规矩，松得像筛子，管得比纸还薄。”
“改名？小菜一碟。改年龄的、改出生地的，满大街都是。”
“侯亮平他爸，当年就在户籍科攥着笔杆子，轻轻一划、悄悄一填，谁去较这个真？”
“全国联网？压根儿还没影儿呢。”
“你翻他旧户口本，连‘曾用名’三个字都找不到——干净得像从来没活过第二个人。”
“你们上哪儿找侯文去？”
陆亦可心头一震，立刻追问：“那侯文……真就点头答应被顶替？”
“那是汉大啊！”
“一步登天的机会，一辈子就这一回！”
蔡成功嗤地一笑：“登天？他脚底下连块垫脚石都没有。”
“他的命，从出生那天起，就被钉死在那张土炕上了。”
林华华脱口而出：“凭什么？”
“哈哈，凭啥？凭他家穷得连煤油灯都点不起！”
“供他念完高中，已是砸锅卖铁、拆房卖梁。”
“考上大学又怎样？学费单子甩出来，够他爹娘跪着借十年。”
“最要命的是，他爹倒下了——为了凑学费、养弟妹，活活累垮在砖窑旁。”
“他得钱救命，侯亮平要名上岸，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有他爸在户籍口把关，赶上那阵子管理松散、档案混乱……”
“于是，一个成了光鲜体面的侯亮平，另一个，悄无声息地沉进了黑夜里。”
陆亦可与林华华对视一眼，喉头发紧。
谁也没料到，二十年前那桩悬案，真相竟如此沉重。
“照这么说，侯亮平付了钱，只换来个改名？那高考照片怎么糊弄过去的？”
蔡成功耸耸肩：“这我真不清楚。”
“我只知道，他赢了——从泥巴地里，一脚踩进了金銮殿。”
陆亦可眸色一沉，心下了然：这事背后，怕不只是顶替，更是教育系统的溃口。
“蔡成功，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敢不敢签字画押？”
“当然敢！不然我费这劲干啥？别忘了，我可是立功人员。”
“等查实了才能算数，这点规矩，你该懂。”
“懂懂懂，我就提个醒，嘿嘿～”
林华华冷哼：“你跟侯亮平不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转头卖他，倒挺利索。”
桌底下一记猛踹，林华华猛地吸气，弯腰捂腿，龇牙咧嘴揉着膝盖。
……
难得地，蔡成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他跟我，早不是一路人了。”
“他一进大学门，娶了高干闺女，扎进京城，从前那点交情，也就剩个称呼罢了。”
“若不是我撞破这事，他连正眼都不会扫我一下。”
“他已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门槛。”
“而我呢？表面是个老板，实则天天睁眼就盘算：明天货款能不能拖过去，银行会不会抽贷，员工工资发不发得出来……”
“坑蒙拐骗？谁乐意干？可我连正规贷款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也想守规矩，也想堂堂正正做生意。”
“可阶层这堵墙，不是靠喊两句口号就能推倒的……”
“这辈子？呵……哈哈哈……”
陆亦可起身，声音沉稳：“今天多谢你配合。调查需要时间，如果侯亮平主动找你，哪些话能讲，哪些话不能碰，你心里要有数。”
蔡成功连连点头：“当然当然，我又不傻。”
“就这些？”他抬眼往上一瞥。
陆亦可淡淡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哎哟，对对对，是我唐突了，抱歉抱歉！”
“行了，回去吧。后续若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
“好嘞，好嘞。”
走出监狱大门，阳光刺眼。
陆亦可与林华华站在台阶上，久久没动。
这事，远比想象中更烫手。
哪怕双方自愿，冒名顶替就是铁板钉钉的犯罪；侯亮平他爸、当年经手的教育局官员，一个都逃不掉。
一桩尘封二十多年的旧案，终于被掀开了锈蚀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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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得找到那个消失的侯文——真正的侯亮平。
如今全国户籍联网，就算他藏得再深，父母的蛛丝马迹总留得住。
该轮到省厅出手了。
陆亦可拨通安长林电话，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清。
安长林听完也是一愣，随即皱眉：“难就难在这儿——蔡成功压根儿记不清他父母叫什么。”
“就算以前知道，二十年风霜雨雪，早吹得干干净净。”
“好，辛苦你了，陆局长。剩下的交给我们省厅。等锁定了侯文，调齐证据，再移交你们检察院。”
挂了电话，安长林立刻驱车赶往赵佑南家。
赵佑南在家，赵水也在。
这位新任证法委书计，见安长林上门，并未流露半分不悦。
毕竟，安长林是赵佑南一手从汉江省调来的亲信。
赵水与赵佑南私交甚笃，赵佑南的人，自然也算半个自已人。
“两位赵书计。”
赵佑南与赵水相视而笑，眉宇间透着几分默契。
“老安，说吧，查得怎么样了？”
安长林立马起身，将省厅和陆亦可掌握的线索条分缕析、原原本本作了汇报。
赵水对钟家底细一清二楚。
可万万没料到，钟家女婿竟藏着这么一副不堪入目的皮囊。
“呵！这背后牵扯的，可不是小打小闹！”
“佑南，纵使往事已隔多年，也不等于能任由沉疴烂在骨子里，装作看不见！”
“侯文当年那‘自愿’二字，真有半分出自本心？还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无奈低头？”
“就算他交不起学费，也轮不到别人踩着他脊梁往上爬！”
“不过——这事牵涉钟家，要不要先递个话过去？”
赵水倒不是忌惮钟家权势。
他真正挂心的，是赵佑南肩上的担子。
赵佑南淡然一笑：“这事不单关乎法理公义，更关乎钟家的门风与体面。钟家，有权知道全部真相。”
赵水颔首，目光沉静：“确是如此。”
“安长林同志，这件事，省厅必须一查到底！”
“事实要掰开揉碎，证据要铁板钉钉。”
“没攥住实锤前，一个字都不许外泄——严守口风，慎防节外生枝。”
“是！”安长林挺直腰背，声音铿锵。
赵水满意地点点头。
“佑南，我看老安这人稳、实、敢扛事，副省级的事，趁早定下来吧。”
赵佑南笑着转向安长林：“听见没？老安，赵书计这一票，你稳拿。”
安长林连忙躬身致谢：“感谢组织信任！我安长林一定不负重托，把案子办铁、把事办实、把人民放在心尖上！”
赵水连声应道：“好！好啊——”
又朝赵佑南竖起拇指：“强将手下无弱兵，佑南，干得漂亮！”
赵佑南摇头轻笑：“水叔，我的人，不也是您的人？您现在可是证法委书计，才是他真正的顶头上司。我这越界插手，还怕您心里嘀咕呢。”
赵水朗声大笑，满室松快。
几人端起茶盏，烟气袅袅，话语徐徐。
赵佑南之所以当面通报赵水，并非偶然：
其一，两人私交笃厚，向来坦荡；
其二，赵水执掌证法委，这类敏感案情若等尘埃落定再补报，既失分寸，也伤情分；
其三，更是借机加固彼此间的信任纽带。
侯亮平啊侯亮平……
谁曾想，你光鲜履历之下，竟埋着这般见不得光的旧账。
这一笔，早已注定难逃清算！
正如赵水所言。
省韦常委会上，赵水正式提议：推荐安长林晋升副省级干部。
议案全票通过。
沙瑞金不在场，无人掣肘，自然顺风顺水。
就连田国富也主动加码表态：
“安长林同志，政治过硬、作风扎实、办案硬气！”
“当然，他前任祁同伟虽走过弯路，但初心未改，本质仍是信得过的同志。”
“公安厅长提副省掌，全国多地已有先例。汉东拖了这么久，实在说不过去。”
“就拿京州市局赵东来来说，卡在这档口，连副市长都上不去。”
“赵佑南同志，想必也一直为这事挠头吧？”
面对田国富铺天盖地的示好，赵佑南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早干什么去了？
好在田国富脸皮厚实，毫不在意。一番慷慨陈词后，归结起来就一句：
安长林升副省掌，众望所归！
严立诚顺势拍板，当场同意将其名字列入推荐名单。
连带赵东来等一批厅局级干部的任职方案，也一并敲定。
会后，赵佑南并未离开省韦大院，径直踱进高育良办公室，将侯亮平之事简明扼要做了通气。
毕竟，高育良既是侯亮平昔日恩师，又是分管证法的副书计，该知会的，一分都不能少。
“什么？侯亮平涉嫌冒名顶替？！”
“证据确凿？”
“他……他怎么敢？！”
赵佑南缓缓摇头：“时代使然罢了。当年这类暗箱操作，并不少见；哪怕如今，也仍有影子在角落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