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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省掌？赵书计？”
人群里突然冒出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声音发紧，却格外清晰。
赵佑南一怔——没料到这么快就被认了出来。
那青年拨开人墙挤上前，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打着颤：
“高省掌，赵书计，您好！我是市财政局的田昌，普通办事员。”
高育良和赵佑南对视一眼，略带意外。
原来还是体制内的人。
简单握了手，赵佑南笑着问：“今天没坐办公室？”
田昌身子一僵，喉结上下滚了滚：
“赵书计，我请了事假……我爱人今早下楼踩空，摔了一跤……”
摔了？！
众人心里猛地一揪。
听他往下讲才缓过神——不是烂尾楼塌了，不是出人命了，只是扭伤了脚踝。
大家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小田，你也在这儿买了房？”
“是啊！都说这地段硬气——五完小就在百米开外，全市数得着的好小学。只要拿到房产证，划片入学稳稳的。”
话音落下，四下无声。
谁家不是攥着一把焦灼，托着一双小手，在生活的窄路上拼命往前挪？
论地段，这儿确实挑不出毛病：
幼儿园踮脚就到，中学步行十分钟，社区医院、菜市场、公交站全在眼皮底下。
项目刚开盘那会儿，抢房的人排成蛇形长队，有人卖了老房凑首付，有人借遍亲戚压箱底，就图一个——
房子建起来，孩子有学上，日子有奔头，房价能翻番。
谁承想，晴天劈雷。
图纸还在墙上挂着，工地却早已断电断水，只剩钢筋裸露在风里，像一根根戳向天空的问号。
“小田同志，今天高省掌带队，市韦市正府联合调查组全员到场，就是冲着问题来的——不绕弯、不推诿，能当场拍板的，绝不拖到明天。”
赵佑南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
“你熟悉情况，帮我们搭个场子——就在这儿，支几张凳子、摆几条长椅，咱们开个‘露天办公会’。”
“先啃最硬的骨头，解决大伙眼下过不去的坎儿，行不行？”
田昌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再普通不过，平日连科长办公室门朝哪开都记不清，更别说见高育良、赵佑南这样的面孔——
平时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连影子都是模糊的。
如今这些真正管事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话是温的，手是实的，连语气都带着股扑面而来的劲儿。
“行！赵书计，我马上办！”
他转身就喊，声音劈开了人群：
“街坊们注意啦！高省掌、赵书计、孟市长，还有各部门领导全来了！谁家有凳子搬凳子，有折叠桌抬桌子，咱这就开现场会！”
赵佑南侧头看了李开河一眼。
李开河立马带人扎进人群，挽起袖子忙活起来。
“听说工作组真来了？要动真格？”
“真的假的？上回区里那个‘专班’，不也敲锣打鼓来了？结果呢？水电勉强撑着，留守点早撤得没人影！”
“哼，官场上的人，谁乐意往烂摊子里钻？嫌脏、怕沾包，脸面比啥都金贵。”
“别瞎猜了！我听财政局小田讲，这次来的不光有省掌、市韦书计、市长，连住建、自然资源、消防、教育几个口子的主官全到了！赵书计还当众鞠躬道歉了！”
“啊？这么多头头脑脑一块来？连省掌都惊动了？”
“嘶……这回，怕是真要动刀子了。”
“何止动刀子？要是这波人还摁不住，这楼怕是要烂成渣，谁也捞不起来！”
“还愣着干啥？走啊！”
“快快快，搬凳子去！”
“谁家有小马扎？有折叠桌赶紧拿出来！人家要开现场会——现！场！解！决！”
“我嘞个去！这回真靠谱！”
……
办公会就在空地上铺开：
几张折叠桌拼成长案，红蓝塑料凳、小马扎七七八八围一圈，风一吹，纸页哗哗响，倒比会议室还敞亮。
人越聚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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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赶着上班、送孩子的，几乎全来了。
现场有民警穿插值守，秩序井然，没半点乱相。
几句简短招呼、相互介绍后，十几个推选出来的代表便围拢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话头直奔要害：
“赵书计，我儿子明年秋就该报名上小学了，可房产证没影儿，户口落不下来，总不能让孩子一直当‘租房户’吧？”
“开发商卷款跑路那天，工地就彻底撂了挑子。我们跑断腿、磨破嘴，部门之间踢皮球，踢得我们连回音都听不见！”
“赵书计，这项目还能不能盘活？房产证到底能不能办？听说当初占了绿化带，规划验收卡死了，这事怎么破？”
这话一出口，人群嗡地炸开：
“对！消防通道没按图施工，电梯井还是毛坯，连封顶都没完成！”
“还有我们——不少人实在熬不住，咬牙搬进来住了。可您看看这污水横流、垃圾堆山，谁愿意住？可不敢不住啊！”
“就是！怕就怕我们一搬走，正府直接推平拆楼——没证没房没退路，连块砖头都捞不着！”
“七大姑八大姨全借遍了，银行欠了一屁股债，这边房子没个着落，孩子连校门都进不去，催款电话一天三四个，真快被逼到绝路上了！”
“……”
赵佑南、高育良、孟德海三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
果不其然，症结就卡在这几处硬骨头上。
赵佑南一边听，一边手不停歇，在笔记本上飞快勾画要点。
归根到底，还是那几桩揪心事：房产证迟迟不下、贷款压得喘不过气、孩子上学无门、项目到底拆不拆、周边环境脏乱差、配套设施工期停滞、楼体裂缝漏水、电梯停运——安全隐患一个比一个扎眼。
现场不少人举着手机全程录像。
赵佑南没拦，也没皱眉。
没请媒体来，已是最大的克制；真要遮掩，反倒寒了人心。
“乡亲们提的问题，我全都记下了！高省掌就在现场，我赵佑南，代表市韦市正府向大家立下军令状：美丽新世界，绝不拆除！不但不拆，还要火速重梳方案、重新招商、全力提速重启！”
“至于眼下火烧眉毛的难处——住房、上学、办证、还款……等会儿，我一件件当面拍板，一条条落实到位！”
“我有位老前辈讲过：老百姓头顶是天，脚下是地，离了这天地，咱们啥都不是！”
“我是京州的父母官，这事，我扛定了！”
“不把每家每户的难题兜底解决，我绝不撒手！”
话音未落，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有人当场抹起眼泪，肩膀微微发抖。
熬了这么久，终于看见光了。
“好！”
“这才是咱老百姓信得过的干部！”
“讲得敞亮！”
“赵书计，我们挺您！”
赵佑南抬手轻轻往下按了按，等喧闹渐息。
“头一件大事，大伙最挂心的——房产证。”
“项目一重启，证迟早能拿到。可眼前这几个月，日子怎么过？”
“住建局、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同志到了吗？”
后排立刻站出两人，齐声应道：“赵书计！”
“说说看，现在卡在哪几个死结上？”
“赵书计，美丽新世界拿不到证，根子在三处：第一，开发商已破产清算，产权主体彻底消失，没人牵头做首次登记；第二，商场和住宅本是一体规划，商场烂尾，整栋楼通不过竣工验收；第三，部分房源已被抵押或司法查封，产权归属不清，登记根本无从下手。”
“那还等什么？赶紧办啊！”人群里一声喊，引来一片附和。
不动产登记中心负责人立刻接话：“按《商品房销售管理办法》第34条，本该由开发商提交材料申办。可如今人去楼空，只能走历史遗留问题专项通道。”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这几天我们按赵书计要求，连夜梳理、反复论证，一致认为——开发主体灭失的，可由正府指定街道办或业委会代为申请，首次登记与转移登记同步推进、一步到位。”
高育良眉头微锁：“政策依据扎实吗？不能为了快，踩红线、破底线。”
“高省掌放心，每一条都有文件支撑，我们已逐条核对备案。”
高育良颔首，神色缓了下来。
赵佑南早已胸中有数：“那就这么定！齐书计，马上对接属地区街办，由他们牵头，代替开发商启动首次登记。”
“另外，三天内完成全部业主信息核验、购房合同补录备案，收齐所有必备材料；不动产登记中心即刻开通‘应急专窗’，专人专班、一对一跟进。”
众人纷纷点头。
但仍有工作人员低声提出顾虑：“可规划验收这一关……商场没封顶，整个项目过不了总验，住宅哪怕建好了，也卡在门外啊。”
赵佑南转头望向自然资源局负责人：“咱们能不能试试‘现状剥离’？把住宅单独拎出来，独立做规划核实？”
对方眼睛一亮：“对！按现行政策，只要住宅不越城市黄线、消防达标、结构安全，就能出具单独的规划核实意见书。”
“我们刚复核过——美丽新世界住宅楼，从打地基到砌墙封顶，全程严守原审批图纸，问题全出在商场拖后腿。只要分拆处理，住宅完全具备单体验收条件。”
“唯一的缺口，是住宅本身还有少量收尾工程没完工，得抓紧补上，才能走完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