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溪卧室里的空气,在鹿烨华抽出七匹狼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陌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脸上那点强装的淡定快要挂不住。
鹿溪也吓了一跳,从刚才那种劫后余生般的情绪中惊醒,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苏陌前面,瞪大眼睛看着自已老爸。
然而,想象中的“皮带炒肉”并没有立刻落下。
鹿烨华目光在女儿哭得通红却明显已经平静下来的小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苏陌那只已经迅速收回的手,以及那个粉色小猪存钱罐。
鹿烨华瞬间想清了事件经过,胸中那股邪火稍微消下去一点,但被这臭小子“登堂入室”、还惹哭女儿的郁结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皮带的手挥了挥,语气硬邦邦地:
“你们两个,跟我出来。”
客厅的顶灯被鹿烨华按亮,明亮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昏暗,也让气氛显得更加正式。
鹿烨华大刀金马地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腰间的宝具七匹狼虽然重新系好,但金属扣依旧显眼。
苏陌被他的眼神示意,老老实实坐到了对面的长沙发上,姿势难得地端正。
鹿溪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也冲掉了脸上的泪痕和狼狈。
她用毛巾擦着脸走出来,看到客厅里这“三堂会审”般的架势,脚步顿了顿。
鹿烨华看到女儿洗得白白净净、虽然眼睛还有点肿但总算恢复了点精神的小脸,原本板着的脸不由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和缓和。
他刚想招手让女儿坐到自已身边来——
鹿溪却像没看见他伸出的手和旁边的空位,脚步轻快地走到长沙发边,挨着苏陌一屁股就坐下了。
坐下后,还下意识地朝苏陌那边微微靠了靠,仿佛那里才是她的安全区。
鹿烨华刚缓和一点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下去。
他看着女儿那副全然信赖地挨着苏陌的样子,心头那股刚被压下去的老陈醋又开始疯狂发酵。
这画面莫名和他记忆深处某个场景重叠,抓周宴上,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爬过一堆寓意美好的物件,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旁边那个臭小子的衣角,还第一次清晰地喊出了“陌陌”。
当时他只觉得是孩子不懂事,好玩。
现在想来,这他娘的就是“命运的伏笔”啊!
尤其是自家闺女在学会喊爸爸妈妈之前,先学会喊的是这臭小子的名字!
这像话吗?!
鹿烨华看向苏陌的眼神,顿时更加不友善了,里面充满了“拱白菜的猪”、“拐带幼崽的嫌疑犯”、“迟早要被我打断腿”的复杂光芒。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跑偏的思绪和翻腾的醋意拉回正题,目光重新锁定苏陌,语气沉肃:
“苏陌,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苏陌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肯定:“是真的,鹿叔,我爸妈这会儿估计正在从银行回来的路上。”
鹿烨华眉头微蹙,审视着苏陌的表情。
这孩子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个刚刚经历家庭剧变的初中生。他想从苏陌脸上找出一丝强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从容。
说实话,鹿烨华一直觉得自已对苏陌的评价已经够高了。
聪明,沉稳,有担当,成绩好到逆天,长得也勉强算顺眼。
但他还是低估了。
比起鹿溪,他很清楚老苏这次栽的跟头有多大。
他私下估算过,各笔款项和潜在损失加起来,绝对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七位数!
这样的窟窿,别说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就是他自已,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填补,资金流也算的上出血,得好好筹措一番。
可苏陌刚才说什么?
鹿烨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苏陌。
这孩子哪来这么一大笔钱?!
一个初中生,靠写稿子能赚到填平七位数窟窿的钱?!这得是什么级别的神童作家?!
无论是用什么方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拿出这样一笔巨款,都说明一件事——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他的能量和手腕,恐怕远超出他们这些大人的想象。
鹿烨华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苏陌和鹿溪的小学是他托关系安排的。
校长是他老同学,每次提起苏陌,那老家伙都是赞不绝口,感慨“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只要不陨落,江城未来几年的状元郎没跑了”、“老鹿你们家小溪眼光是真好”…
当时他还觉得同学是夸张,现在想想,可能还是保守了。
现在看来...
苏陌这小子长得帅,这点和自已很像。
成绩好,这点和自已很像。
现在发现他还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这点也和自已很像!
甚至连“早早盯上邻居家漂亮闺女”这个环节都一模一样!
鹿烨华摸着下巴,眼神在苏陌身上逡巡,心里的怒火和醋意不知不觉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样一想…苏陌这小子走的不就是他鹿烨华的来时路嘛!
英俊潇洒,能力出众,白手起家,关键时刻扛得住事…
这样一想,鹿烨华看向苏陌的眼神,渐渐从“看拱白菜的猪”,变成了“看年轻时的自已”。
那份挑剔和不爽,奇异地转化成了一丝隐蔽的…欣赏,甚至还有那么点“后继有人”的欣慰。
如果苏陌真是“小号鹿烨华”,那自家闺女跟他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毕竟,像自已这么优秀的男人,世上可不多见,能找到一个“低配青春版”的,也算闺女有眼光。
鹿烨华的思维如同脱缰野马,一路狂奔。
以前苏洵开玩笑,说什么“让苏陌提前喊你爸”,他听了只觉得火冒三丈,自家白菜被猪惦记的愤怒压过一切。
可现在,想想还有点带感。
老苏啊老苏,这么好的儿子,给你你也把持不住啊。
鹿烨华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诡异的、类似于“赢麻了”的优越感。
苏陌被鹿烨华那越来越古怪、越来越炙热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鹿叔这眼神什么意思,从杀气腾腾到审视探究,现在怎么又透出一股诡异?
他正准备开口打破这奇怪的气氛——
“苏陌。”
鹿烨华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着点郑重。
苏陌心头一紧,坐得更直了些:“鹿叔您说。”
鹿烨华看着他,眼神复杂,酝酿了片刻,终于,用一种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的语气,清晰地说道:“叫爸吧。”
苏陌:“???”
他瞬间怀疑面前的鹿烨华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了。
这是什么神展开?!上一秒不是还准备用七匹狼和他进行“友好交流”吗?怎么下一秒就直接快进到“认爹”环节了?!这跳跃幅度比鹿溪的脑补还离谱啊!
苏陌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的慵懒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瞳孔地震。
而旁边的鹿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小脸“唰”地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颈,连耳朵尖都变成了可爱的粉色!
“爸!你在说什么呢?!!!
鹿溪又羞又恼,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踩了踩脚,声音因为极度的羞赧而拔高,带着浓浓的娇嗔和不知所措。
她完全不敢去看旁边苏陌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爸爸这也太…太直接了!哪有人这样的!她和苏陌…他们明明还…!
现在改口也太早啦!
鹿烨华被女儿这么一喊,也从自已那套“逻辑自洽”的脑补中回过神来,看着女儿羞愤欲绝的模样和苏陌那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已刚才那句话有些不对。
“咳!”他尴尬地咳嗽一声,试图找补,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能强作镇定地摆摆手。
“那个…我的意思是,苏陌这孩子很有我年轻时的风范。以后…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越描越黑,客厅里的气氛反而更加诡异了。
苏陌看着鹿烨华那张努力维持严肃却难掩尴尬的脸,又看看旁边羞得快要冒烟的鹿溪,再想想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叫爸吧”…
他忽然觉得,比起应付生意上的危机,处理眼前这位脑回路清奇的未来岳父才是他目前最大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