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本学士趴在地上，嘴里还含著一口泥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停止喊叫的。

    

    他刚才正被一个多斯拉克战士拽著头髮拖在地上。

    

    头皮被扯得生疼，他能感觉到几根被揪住的头髮正拼命地往外拔，像是要从他的脑袋上逃走，他的下巴磕在一块石头上，牙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的舌头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我——医生——我——医生——明白医生的意思吗我没说错单词啊——”

    

    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大声用断断续续的多斯拉克语高声呼喊。

    

    “我可以——治病——还有——治伤——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还有研究没有完成呢——我——”

    

    现在，他的喉咙里还残留著刚才喊过的那些词——医生、治病、治伤、不要杀我——但它们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因为一声怒吼把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住嘴，异族人，住嘴！”

    

    那声音是从他头顶砸下来的，又重又硬，科本的嘴巴自动合上了，因为恐惧。

    

    他的视线里全是泥土、碎石和偶尔闪过的马蹄。

    

    那个抓著他头髮的战士手里的弯刀还留著鲜血，刀刃上的血跡还没有完全乾透，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是那些溃兵的血

    

    他艰难的抬起头，这並不容易，因为他的头髮被人拽著。

    

    不远处，肥壮的佐罗和高瘦的羿戈被围在一群骑马的多斯拉克战士中间，那些多斯拉克人嘴里高声呼喊，像是猴子一般发出难听的嘶吼声，那声音又尖又刺耳，像是有人拿刀子在石板上刮。

    

    他们骑著马在佐罗和羿戈周围转圈，科本看不清佐罗和羿戈的表情。

    

    科本学士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

    

    他原本以为在弥林城外被两个受伤的多斯拉克人挟持，已经是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了，但命运这个东西，就像他做实验时那些摆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你以为这瓶已经够毒了，下一瓶永远更毒。

    

    之前在弥林城外被两个受伤的多斯拉克人挟持著北上去科霍尔城找什么“勇士团”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自己还没去过科霍尔城呢。

    

    听说那里的黑山羊祭司们中间有人研究死灵法术，正好可以和他们交流一下自己的研究。

    

    他在学城的时候翻过一些关於科霍尔黑山羊祭祀的残本，那些文字写得含混不清，如果能亲眼见到那些祭司，如果能和他们聊一聊，也许他就能弄清楚那些残本里被涂掉的咒语到底是什么。

    

    他在心里盘算过，如果顺利的话，他可以在科霍尔待上一阵子，等佐罗和羿戈找到那个什么“勇士团”，他就找机会脱身。

    

    之后在半路上，他们又碰到不少那个什么哲科卡奥的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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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新的溃兵和佐罗以及羿戈不太一样，他们对於佐罗和羿戈要去投奔科霍尔城的什么佣兵团感到鄙视，溃兵们声称为什么不投靠一个新的卡拉萨，这样以后也可以为哲科卡奥报仇。

    

    然后那些溃兵就把佐罗和羿戈捆起来了。

    

    科本当时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涂著药膏的布条，不知所措。

    

    那些溃兵在知道他就是个医生以后——科本没法解释学士什么意思，只能说自己是个医生——倒是没有把他捆起来，而是让他给溃兵们治伤。

    

    科本的医术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他精通外科，他很快就把溃兵们都包扎好了——有一些人伤口感染了，他用刀把腐肉割掉，敷上草药；有不少人断了胳膊和腿，他用木板固定好，缠上绷带；还有几个人只是皮外伤，抹点药膏就行。

    

    然后溃兵们就裹挟著他往东走了。

    

    至於佐罗和羿戈，还是被捆著。

    

    科本注意到那些溃兵虽然把佐罗和羿戈捆了，但没有虐待他们，吃饭的时候还分他们一份，毕竟都是哲科的手下，自然他俩也没被杀死，溃兵们现在人手也就一百人，自然不会把佐罗和羿戈杀死。

    

    科本知道自己是去不了科霍尔了，因为科霍尔在西方，而他们是往东走。

    

    他隱隱约约猜测，这些溃兵应该是想去多斯拉克人的圣地——维斯多斯拉克。

    

    那里是所有卡奥都会回去的地方，他们应该是想要找一个新卡奥投靠。

    

    科本倒也是隨遇而安，到维斯多斯拉克去也好，毕竟自己还没去过呢。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维斯多斯拉克，多斯拉克人唯一的城市，圣母山脚下，世界的子宫旁边。

    

    如果能亲眼看看那个地方，也算是没白来这一趟。

    

    ——但是命运被诸神轻轻拨动。

    

    ——科本学士那早就已经被改变的命运轨跡却再次被改变。

    

    他们刚出发没多久，东南方就来了一群多斯拉克人。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骑兵，成千的骑兵，铺天盖地地从东南方向涌来，他们的马蹄声匯成一股沉闷的轰鸣。

    

    这群多斯拉克人大概有几千人，全都是马上的咆哮武士，他们的队伍很整齐，不像那些溃兵一样散乱无章，身穿彩绘皮背心，手中的弯刀闪著寒光，髮辫上的铜铃隨著马匹的奔跑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群多斯拉克人看到溃兵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是屠杀。

    

    科本从马上摔下来，惊慌失措地看著眼前的血腥恐怖场景，他趴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抬起头。

    

    要说他平日里要拿著各种死尸做实验，一直以为自己非常勇敢。

    

    在学城的地下室里，他解剖过无数具尸体，有新鲜的，有腐烂的，有被火烧焦的，有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免疫了，以为那些被切开皮肉、被锯开骨头、被掏空內臟的尸体不会再让他感到恐惧了。

    

    但看到眼前肢体乱飞、血液乱流、人头滚滚的场景，见惯了死尸的科本学士还是嚇得屁滚尿流。

    

    什么半截脑袋、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带著一团血糊糊的东西、长长的血跡。

    

    科本趴在地上，双腿发软，站不起来。

    

    “医生——医生——”

    

    科本嘴里念著“医生”这个多斯拉克单词，希望周围的人可以高抬贵手，不要砍杀自己。

    

    一百多个哲科卡奥的溃兵很快就被屠杀殆尽。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睁著眼睛，有的嘴巴张开著，像是在喊什么，血浸透了草地，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混著马粪和灰尘的味道，让人想吐。

    

    科本瘫软在地上，嘴里不断喊著“医生——我是——医生——”。

    

    “把那两个俘虏押过来——还有——把那个一直鬼叫的异乡人带过来！”

    

    远处，一个年轻的声音高声喊到。

    

    科本抬起头，只见不远处，被捆起来的佐罗和羿戈已经被砍断了捆住他们的绳索，並且被一群欢呼的野蛮人骑著马围了起来。

    

    忽然，他的头皮一紧，一名多斯拉克战士抓著他的头髮，將他拖在地上。

    

    “我——医生——我——医生——明白医生的意思吗我没说错单词啊——”科本学士大声用断断续续的多斯拉克语高声呼喊，“我可以——治病——还有——治伤——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还有研究没有完成呢——我——”

    

    科本被狠狠扔在地上。

    

    他的脑袋撞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嘴里全是泥土和血的味道。

    

    不远处，佐罗和羿戈两个人也被拖了过来。

    

    他们两个人倒是没有喊叫。

    

    “你们是哲科卡奥那个混蛋的斥候是吧”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说，哲科的卡拉萨到哪了！”

    

    科本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视线还模糊著，眼前有几个影子在晃动，他眨了眨眼，让那些影子慢慢合拢，变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只见一个肥胖的多斯拉克年轻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