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的纸张很厚,印刷精美,用的是铜版纸,在灯下微微反光。
底色是纯黑的,那种黑,黑得像最深沉的夜。
中央是一棵白色的树,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在绝望里祈求着什么。
树的下方,是一行日文……
「白夜行」
「著者:Q」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主标题小一些,但依然醒目:
「ついに明かされる、天才作家の正体」
天才作家的真实身份,即将揭晓。
以及,更大的一行字,用红色的字体印刷,在海报上格外跳脱:
「九月七日、東京にて、初のサイン会開催!」(PS:日文是百度翻译上复制的,老鱼也不知道对不对,大家大概看看,明白那个意思就行了。)
九月七日,东京,首次签售会!
陈安娜的目光往下移。
海报的最下方,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白衬衫。
他站在一栋老图书馆前,身后是青砖墙和木格窗。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他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认得这个人。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是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的面容。
是她背井离乡来到日本的根源。
可,再一次见到这张脸。
陈安娜的手指,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轻轻触上照片上的他。
指尖触到光滑的铜版纸面,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她的手指沿着那张面容的轮廓慢慢滑动,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巴。
这里面的每一个弧度,她都记得。
额头的高度,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下巴的棱角。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像是记得自己的名字。
“你说你,”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冷气机中吹出来的风,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都已经逃到东京了。我们中间明明已经隔着整整一片海。可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呢?”
只有陈安娜一个人的房间里,没有人能回答她。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将房间染成暧昧的粉红色。
各种招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红光和粉光交替着,像心跳。
远处传来暴走族机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窗户嗡嗡响,然后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陈安娜将海报小心地卷起来,卷得很慢,很仔细,怕折了边角。
然后拉开书桌最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
一封又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一张又一张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文章和照片。
还有一本《山楂树之恋》的初版,扉页上签着周卿云的名字。
她把海报放在这些东西上面,轻轻压平。
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课本,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
是夏目漱石的《心》,老师今天讲到了“先生”和“K”的关系。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印刷的铅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
但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铅字不断在她眼前浮动着,渐渐变成了一张脸。
一张由白衬衫,图书馆,阳光,组成的清俊的轮廓。
他在安静地看着她。
陈安娜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窗外。
新宿的夜晚,霓虹闪烁,永不熄灭。
像某个人眼睛里的光。
那些光映在玻璃窗上,红的,蓝的,绿的,一层一层地叠着。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她拉开抽屉,把那张海报重新拿出来。
铜版纸在灯下微微反光。
她展开它,铺在桌上,用手掌把卷曲的边缘压平。
照片上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
「周卿云:」
写了两个字,划掉了。
钢笔的线条粗粗地压在纸上,把“周卿云”三个字涂成了一个墨团。
「周桑:」
又划掉了。墨团又扩大了一圈。
「卿云:」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动,像一只犹豫的蝴蝶。
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点点,沿着纸张的纤维蔓延。
然后她把纸揉成一团。
纸团在她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它扔进废纸篓里。
里面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
海报上的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像在问:你想说什么?
陈安娜忽然笑了。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她轻声说。
“我以为这只是我的执念。”
“我以为这只是我的一份奢望的念想。”
“我以为这只是我永远不可能完成的梦。”
“但,你真的要出现了。”
“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之间的缘分并没有断?”
“这是不是说明,我们还是有可能的!”
“但,我又该如何去见你。”
“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你!”
“你能告诉我吗?”
“我最爱的男孩!”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晚的风涌进来。
新宿的味道,她现在已经习惯了。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这座永不入眠的城市。
霓虹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一片彩色的光海。
又一队暴走族呼啸而过,车灯在街道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轨。
九月七日……
没几天了。
她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新宿的夜空里,霓虹灯的光芒盖住了一切,看不见一颗星星。
她关上窗,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把那张海报重新卷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翻开课本,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夏目漱石的《心》。
先生的遗书。
K的自杀。
她读得很慢。
抽屉里,那张海报安静地躺着。
海报上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抽屉的底板。
九月七日。
东京。
快了。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