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读完了学，读完了中学，考上了师范。毕业以后，他没有留在城里。城里的学校要他，他不。他要回到他们村，要当一名乡村教师。有人问他为什么，他，他知道趴在窗户上看别人上课是一种什么滋味，他想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再趴在窗户上看了。”

    

    周卿云顿了顿。

    

    他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老人家，但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就是《企盼》。一个放羊娃，盼着读书，盼来了希望，最后把希望传递给更多的人。”

    

    到这一句的时候，周卿云没有再颤抖，没有在紧张，因为，他的书籍，他的想法，给了他最大的勇气。

    

    老人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深沉，沉得像黄土高原上压下来的暮色。

    

    然后他了一句话。

    

    “写……写出来，我让人给你发。”

    

    周卿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那股酸涩从鼻腔冲到眼眶，这次他没忍住，眼眶红了。

    

    他用力点头，点得很用力。

    

    “第二个想法。”

    

    他挺直了腰。

    

    “白石酒。领导，你知道我们白石村有了属于自己的酒厂了吗？我的想法是，从今天起，每卖出一瓶白石酒，就往希望工程捐十块钱。上不封顶。”

    

    老人家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离桌面大约三寸。

    

    紫砂壶的壶嘴悬在那里，一滴茶水挂在壶嘴上，将未。

    

    “十块钱，不多。”周卿云，语速变快了，“一瓶十块，十瓶百块，一百瓶一千块。白石酒现在一年能卖多少，我不敢大话。但我回去就跟满仓叔、跟赵志刚商量，把这个事定下来。一瓶捐十块，从今天开始，从这一秒开始。能捐多少捐多少，一直捐。捐到希望工程不需要的那一天。”

    

    老人家放下茶杯，看着他。

    

    茶杯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知道一瓶捐十块，一年要捐多少吗？”

    

    “不知道。”周卿云老老实实，“白石酒现在一年能卖多少，我没有具体数字。但我知道，不管多少，只要我这边能多捐一块，就能多一个孩子有书读。十块钱，够一个农村孩子一个学期的学费了。”

    

    老人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翘一翘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从心里涌上来的、慢慢蔓延到脸上的那种笑。

    

    老人家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

    

    “好。好。好。”

    

    他连了三个“好”字。

    

    一字一顿，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拍。

    

    周卿云的心忽然踏实了。

    

    那颗从榆林机场开始就一直悬着的心，咚的一声，回了肚子里。

    

    “第三个想法。”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调整的。

    

    “白石酒厂的新厂区，正在建。我打算在厂区旁边，先建一所学校。一所米脂县条件最好的农村学。砖瓦房，玻璃窗，有暖气，新桌椅，新黑板。请最好的老师，用最好的硬件，而且是全免费入学。让白石村和周边几个村的孩子，都能到这里来读书。”

    

    周卿云到这里的时候。

    

    一缕阳光刚好从国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老人家花白的头发上。

    

    “这是第一所。以后，每年，白石酒厂都会在周边的县、市投资建设学校。用卖酒赚的钱，建学校。米脂建完了建绥德，绥德建完了建榆林，榆林建完了，就往全省辐射，往全国辐射。”

    

    他顿了顿。

    

    风忽然停了。

    

    国槐的叶子不响了。

    

    院子里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我的理想是，到2000年之前，要在全国建设一千所白石学校！”

    

    这句话地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老人家靠在藤椅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却深得看不见底。

    

    眼珠是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国槐的叶子和周卿云的影子。

    

    周卿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后背微微渗出汗水，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但他挺着腰，没有躲开。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但拳头是握着的。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卿云觉得那棵国槐的叶子都要光了。

    

    老人家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慢了一些。

    

    “一千所。”

    

    “一千所。”周卿云狠狠的点了点头。

    

    “你知道一千所学校是什么概念吗？”

    

    周卿云点头。

    

    “知道。”

    

    他当然知道。一千所学校，意味着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个孩子能有书读，意味着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意味着他这辈子、甚至下辈子都要为之奋斗。

    

    他当然知道。

    

    “你知道建一千所学校要多少钱吗？”

    

    “知道。”

    

    他在过来的路上已经算过。

    

    按现在的物价，建一所像样的农村学，至少需要几万块。

    

    一千所，就是几千万。

    

    这是1988年的几千万，是一个天文数字。

    

    “你知道你当着我的面出这句话，以后就不可能收回来了吗？”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

    

    他闻到了院子里国槐的味道，闻到了茶香，闻到了秋天北京干燥的空气。

    

    “知道。但是我有这个自信，不单单是因为白石酒，更因为我的书，我的稿费给了我这个勇气！”

    

    老人家看着他，看着那双年轻的、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像陕北高原上夜空中的星星，干净，亮堂，不闪不躲。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但整个院子都被这笑声装满了。

    

    眼角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眼睛里有一种被点燃了的东西。

    

    “好！”

    

    他拍了拍藤椅的扶手，拍得藤条嗡嗡响。

    

    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中气十足，不像一个老人的声音。

    

    “好！好！有志气！”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咕咚一声。

    

    然后他把茶杯往石桌上重重一放，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2000年之前，一千所。我记着了。”

    

    “如果你真的办到了，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我给你记功，给你记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