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海深处。
那本应只有虚无与残破世界漂流之地,浮现出诡谲之景。
景象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水雾,又似被时间本身阻隔。
可它的轮廓,依旧清晰。
一道身影。
一道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身影,通体漆黑,出现在界海另一端。
它太大了,宇宙尺度也难以丈量。
它太暗了,界海的幽深也无法淹没其轮廓。
那是一具尸骸。
一具属于人族、却大得恐怖的无上尸骸。
身躯大半腐朽,皮肉溃烂,露出森森白骨。
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的黑暗之力,从每一寸腐烂的血肉中渗出。
黑暗化为迷雾,向四面八方弥散。
更令人悚然的是,尸骸上锁着无数巨大神链。
每一条都有星河般粗细,通体流转残破却不灭的符文之光。
神链死死缠绕尸骸,勒进腐朽的皮肉,将它牢牢锁在原地。
锁链在发光。
尸骸在腐朽。
黑暗在弥漫。
“那……那是什么……”
方舟上,有人跌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天幕。
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更多人僵立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四肢灌铅般沉重,血液凝固,眼珠无法转动。
恐惧攥紧心脏,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然后,威压降临。
那股威压太沉重,沉重到时空气息都为之凝固。
它不是主动释放的杀意,也非刻意散发的威势,而是某种更本真的存在。
如同凡人仰望星空时的渺小,如同蝼蚁面对巨象时的卑微。
那是帝威。
真正的,凌驾一切仙王之上的帝者威压。
“噗——”
仙域,一座古老宫殿中。
一位闭关数十万年的仙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双眼中,诡异的黑暗纹路如藤蔓蔓延。
从瞳孔开始,扩散至眼白,蔓延出眼眶,爬满整张脸。
气息剧烈波动,周身仙王法则疯狂哀鸣。
“不可观测!不可观测!!”
他嘶吼出声,声音尖厉变调。
随即抬手,一指戳向自己双眼。
他竟自废双目,以斩断因果牵连。
黑暗规则如潮水退去,却在他脸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疤痕。
“黑暗……黑暗……帝者竟邪恶至此!”
他声音沙哑,浑身颤抖。
“隔着无尽量劫时空,仅是一道岁月烙印,仅是观测便被污染!仙王亦不可直视真帝!”
身为仙王,屹立诸天万界顶端,活了无尽岁月。
此刻却如吓破胆的孩童,瘫坐在地,眼眶淌着黑血。
沉睡在古老葬地的无尽葬王,同时自长眠中惊醒。
他们本应在末法中长眠,却被这恐怖帝威硬生生震醒。
“帝……”
一位身披残破战甲的战王嘶哑开口,声音充满难以置信。
“这个时代……竟真有帝……”
“可为何……为何是这般模样?帝者,不该是超脱一切、至高无上的存在吗?”
“为何被锁链镇压?为何腐朽成尸骸?”
无人能答。
所有葬王沉默,眼中翻涌着同样的震撼与恐惧。
帝者,破王成帝,诸天至高,无处不在,杀之不死。
那是所有仙王毕生追求却遥不可及的境界。
传说,帝者一念可定诸天生灭,一念可逆光阴长河。
可眼前这尊帝者呢?
祂被神链锁住。
祂在腐朽。
祂的躯体弥漫无尽黑暗,侵蚀整片界海。
更可怕的是,他们意识到另一个骇人真相。
界海中弥漫的无尽黑暗迷雾,那让无数生灵色变的暗黑风暴,那让仙王不敢轻易踏足的恐怖污染——
竟只是这具尸骸呼吸所致?
仅是呼吸。
呼出的气息,便造就了整片界海的黑暗迷雾?
这一刻,无数人头脑空白,呆滞地望着天幕,失去思考能力。
恐惧太大,大到认知无法容纳,化为一片虚无。
世界观自根基处崩塌。
……
罪州,矿脉深处。
柳神呆立原地。
她仰头望着矿洞顶部悬浮的光幕,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
“我终是知道,他为何不让我出去了。”
声音沙哑,带着跨越无尽纪元的沧桑与疲惫。
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挖出。
“黑暗的源头……竟是如此景象。”
她忽然觉得从前可笑。
那时的她,以为黑暗动乱源头不过是界海中的某种诡异,以为横渡界海、寻到源头便能解决。
如今她明白了。
源头是一尊帝。
一尊即便被神链镇压、即便腐朽成尸骸、依旧能仅凭呼吸就污染整片界海的黑暗帝者。
这种事——要如何对抗?
谁能对抗?
纵是全盛时的自己,纵是无终仙王、六道轮回仙王同在,恐怕连靠近都做不到,便会被那黑暗之力彻底腐蚀。
……
叶倾仙把脸埋进饭碗,肩膀发抖。
不全是害怕——虽然确实害怕,但更因一种极度的荒谬与尴尬。
她方才还在心里盘算,如何收荒天帝为徒,如何收玄天为徒。
如何以自己曾经准仙帝的修为与见识碾压一切、拯救诸天。
然后现实给了她一记耳光。
黑暗仙帝。
这个时代,竟真的存在黑暗仙帝。
她所处时代的典籍中,对这段古史仅有只言片语——“黑暗动乱之源,乃堕落帝者”。
她曾以为那是夸大其词的传说。
帝者怎会堕落?
那是诸天至高,是超脱一切的无上存在,是连诡异都难以侵蚀的终极。
如今她明白,典籍未曾夸大。
“这个时代……太危险了……”
叶倾仙把脸抬起,脸上饭粒也顾不得抹,声音颤如冻雀。
“不行不行,还得苟住,还得苟住。”
“那家伙虽拿走了我的岁月古舟,好歹替我承载了因果反噬,我不能浪,不能浪。”
“贸然干扰时代进程,只会死得更快。”
她用力咽下口水,又瞥了一眼天幕中那遮天蔽日的黑暗尸骸。
然后默默地将兜帽拉到下巴,整个人缩进角落,像只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可有些事,不会因他们不想看便消失。
天幕中的画面仍在推进。它不因众生恐惧而停止,不因他们抗拒而消失。
它只是忠实地呈现那段被触发、被唤醒的岁月印记——一段早已消逝、却残留恐怖威压的古老景象。
黑暗尸骸之后,一座巨大石碑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