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了。
光从塔缝照进来,变成一道斜线,慢慢移到我的脚背上。我盯着它,一寸寸地动,像在数时间。
炉火还在烧。青白色的火焰贴着炉底转,温度不高不低。丹胚浮在药液里,颜色比之前深了些,表面有纹路,一圈圈地动,像是在呼吸。
我没动。右手掐着诀,手指已经麻了,抽了一下。我用左手把中指按回去。这个动作做了很多次,指尖都有茧了。
左耳的青铜小环在震。不是声音,是震动,有点像心跳停了一下的感觉。我把副炉贴在腰上,让它的力量顺着身体流进主炉。这很耗力气,像从骨头里抽东西,但我不能停。
阿箬坐在对面。她没睡,眼睛半睁着,头一点一点。手里还抓着玉针,另一只手放在炉壁上,用护腕感应动静。
“滴。”
她突然抬头,声音很哑:“三十一刻度,稳了。”
我嗯了一声。没看她,也没动。眼睛盯着炉口冒出来的雾。颜色清绿,没有黄,也没有黑丝,说明药性没坏。这是好事。
但还不算完。丹胚虽然成形了,灵树精华还有点往外散的意思,好像不想留。刚才它慢了一下,药液边上起了波纹,差点散开。我马上降了半息火,又加大洞天输出,才压住。
现在它又转起来了。慢慢地,稳稳地。
我调整呼吸。吸一次,吐三次,把剩下的灵气分成细流,一点点送进离火阵盘。这办法是我以前学来的——别让能量堆在一起。火不能大,也不能小,要慢慢来。
肋骨那里很疼。不是尖的,是闷的,像里面有东西来回拉。我靠着墙,背顶着石壁撑住自己。肩上的伤早就不流血了,衣服粘在肉上,每次喘气都扯一下,火辣辣的。
阿箬站起来,走到我这边。她没说话,蹲下来看我包扎的地方。布条红了,新血渗出来,在灰布上晕开一片。
“要换。”她说。
我摇头。“别动。”
她抿嘴,转身去翻药篓。拿出干净布、止血粉、剪刀。她剪开旧布,动作轻,可还是碰到了伤口。我咬牙,没出声。
她撒药粉。白粉落在痂上,冒了一点烟。她重新包扎,打结时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
她回到炉边坐下,手放回护腕上。过了一会儿说:“四十二个刻度了。”
我闭眼算时间。至少两个时辰过去了。外面太阳偏西,风大了起来。塔顶的断铃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叮”。我和阿箬都绷紧了。
炉里没事。丹胚还在转。
我松口气。睁开眼。
阿箬也松了口气。她低头看手心,全是汗,就在裙子上擦了擦。然后从怀里掏出干饼,掰一小块,含着咽下去。水囊递过来,我没接。她也不多说,自己喝了一口。
“叶灰还有吗?”我问。
“有一点。”她从药篓夹层拿出小布包,“最后一片嫩叶烧的。”
我点头。“等下次震颤,撒一点进去。”
她说好。
我们都不多话。太累的人不说废话。每句话都是必要的,说完就停。
风更大了。吹进塔里,带着荒原的味道。塔基有些松,偶尔响一声,像要塌。老鼠早就跑了,只剩草堆和碎木头。隔灵毯铺在地上,边角被风吹得抖。
炉火稳定。
丹胚越转越顺。青光开始往外溢。一丝丝气息从炉缝钻出来,落到地上,草屑动了一下,冒出个小绿芽。很小,刚露头,但确实是活的。
阿箬看见了。她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下那小芽。指尖离开时,芽弯了一下,又挺直。
“它想活。”她说。
我没答。但我知道她的意思。灵树精华不是死的,它有意识。之前不肯融合,是因为感觉不到同类的气息。现在药液里加了血引,有了洞天的力量,又撒了叶灰,它才慢慢接受。
但它还没完全认这里当家。
我决定再试一次。
抬起左手,小指碰耳畔的青铜小环。闭眼,沉进洞天钟。
里面空间不大,只能放几株草药。中央飘着一团青光,是我存下的灵药精气。我把它引出来,顺着经脉送到副炉,再透过铜壁渗进主炉周围。
这不是直接炼药,是给环境加温。就像孵蛋,不能急,要一直暖着。
震动变强了。小环先烫后凉。我知道快到极限了。
但我不能停。
丹胚忽然一顿。转得慢了半拍。药液表面起波纹,一圈圈扩散。
阿箬立刻抬手,用玉针敲炉脚第三个凸点。那是关键位置,能分散能量。她手法熟,一下就压住了。
“撒灰。”我说。
她打开布包,把最后一点叶灰洒在隔灵毯上。灰落下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气息散开,像是雨后的土味。
丹胚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继续转。
没裂。青光更润。
我睁眼。额头全是汗,顺着脸往下流。嘴里有血腥味,是之前咬的。我吞了口水,压下去。
“五十九个刻度。”阿箬低声说,“颜色没变。”
我点头。右手换了手势,从“控炎印”变成“守脉诀”。这是最费神的一种,要用意识控制每一缕火,不能错一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彻底落下。塔里暗了,只有炉火映着脸。我和阿箬的脸都是青绿色的。
她突然开口:“你还记得灵树前的事吗?”
我没料到她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说:“记得。”
“守护兽让它走的时候……点了你额头。它给了你一段记忆。”
我闭眼。画面还在:焦土,枯树倒下,风呜咽。那是它见过的灾难。也是它最怕的事再来一次。
“它信了我们。”我说。
“所以我们不能输。”她声音轻,但很清楚。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说得对。
如果这丹成了,世界树就有救。如果失败……那滴露水,那棵树的信任,全都白费。
我不允许。
我咬牙,把最后一点力气压进控火里。呼吸放慢,心跳跟着炉火走。体内几乎没灵气了,但我还在撑。
洞天钟的震动越来越弱。小环冰凉,几乎没有反应。我知道它不行了。
但我还得再压一口。
我用识海里最后一点神识,强行催动钟壁。哪怕多撑十息也好。
嗡——
一声极轻的响,在脑子里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在震。
炉里,丹胚猛地一亮。
青光炸开,冲破炉盖,照满整个塔。角落的蛛网都能看清。
我和阿箬都没动。
我们看着炉内。
丹胚不再是翠色,变成了深青,像老树叶。表面的纹路动了起来,随着旋转流动,像真有一棵树在里面长。一股生命力溢出来,落在地上,草屑接连冒芽,有两株长到半寸高。
“它醒了。”阿箬说。
我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成功了吗?还没有。
它只是“活”了,还没“定型”。药性还要融合,结构还要稳。差一点,前功尽弃。
我死守火候。不敢松,不敢加,保持现在这样。
阿箬坐回去。她把玉针收进盒子,手放在膝盖上,盯着炉口。她太累,眼皮又要垂下来,就用指甲掐虎口,逼自己清醒。
外面天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风吹塔顶,断铃又晃,这次没响。
塔里只有炉火的声音。
丹胚缓缓转。青光柔和下来,不再乱闪,像一颗安静的心,在黑暗中跳动。
我知道,快到终点了。
只要再撑一个时辰,药性就能完全融合。只要半个时辰,丹体就会凝实。只要一刻钟……
我闭眼,心里默念:还差最后一步。
舌尖还有血味。我又咬了一口,疼让我清醒。
阿箬轻声说:“七十个刻度了。”
我没睁眼。右手手指在抖,我用左手压住手腕,稳住。
洞天钟终于不动了。小环彻底凉了。
我知道它停了。三天内不会再响。
但我不需要了。
炉里的丹药自己在转。药液没了,只剩一颗青色丹丸,悬在空中,慢慢转,每转一圈,光就柔和一分。
生命力稳定地往外散。地上的草长得更快了。
阿箬看着我。
我看着炉。
谁都没说话。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冷。
塔里,火光一闪一闪。
丹丸转得越来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