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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七日,清晨七时,金陵大学操场
霞光从紫金山的山脊漫上来,将东方的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那红色不刺眼,温润如玉,又庄严如旗,缓缓铺满整个操场。
操场中央,满地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是新立的,杉木的,还没上漆,露着原木的纹理,在晨光中泛着淡黄的光泽。旗是新的,布面挺括,颜色鲜亮,在霞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
旗杆下,是方阵。
一个接一个的方阵,整齐,肃穆,像用尺子量过。前排是第十八军的老兵,军装洗得发白,有些还带着补丁,但每个人都挺着胸,抬着头,眼睛盯着前方。他们脸上有伤疤,手上有老茧,眼里有热血——那是三个月血战留下的战神眼神
中间是卫戍军的部队,军装相对齐整,但眼神同样坚毅。他们守了三个月城墙,看了三个月生死,知道这面旗能升起来,有多不容易。
后排,是两所军校的新兵和军官。一万五千新兵,四百军官,穿着崭新的军装,戴着崭新的军帽,脸上还带着稚气,但腰板挺得笔直。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战场,但听过炮声,闻过硝烟,知道三个月前,有一群和他们一样年轻的人,倒在了这座城下。
现在,轮到他们了。
全场肃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只有风吹过旗面的声音,猎猎的,像战鼓在远方敲响。
脚步声响起。
不重,但稳。一步一步,从操场边缘走来,走到旗杆下,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陈远山。
他今天穿了全套的将校呢军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武装带扎得笔挺,将官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将星在晨光中闪着光。他没戴军帽,头发梳得整齐,露出宽阔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睛。
他走上高台,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翼,扫到右翼。每一个方阵,每一张脸,都在他眼中停留片刻。
那目光,平静,但沉甸甸的,像山,像海,像这三个月来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生死,像昨夜刚刚落下的那份《休整整训令》。
“全体都有——”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立正!”
“刷——”
二万多人,同时并腿,挺胸,抬头。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陈远山点点头,目光重新看向远方,看向紫金山的方向,看向长江的方向,看向半个月前,日军八万大军压境的方向。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全场。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站在南京城里,站在金陵大学的操场上。
“半个月前,我们站在城墙下,站在战壕里,站在战场中。我们身后是南京城,是五十万父老乡亲。
“我们面前,是八万日军。他们有坦克,有大炮,有飞机,他们想踏平南京,想杀光我们,想灭了我们的人民”
“我们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打!”
“用我们的命,打!用我们的大炮,打!用我们的枪,打!”
“我们死了很多弟兄,但我们打赢了!日军,全埋在了金陵城外!”
“为什么能赢?”
他再次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不是因为我们的枪比鬼子好,不是因为我们的炮比鬼子多,不是因为我们的兵比鬼子壮。”
“是因为,我们身后,是家。是祖宗留下的土地。
“是因为,我们心里,有一口气!一口宁死不屈的气!一口寸土不让的气!一口中国人,不能当亡国奴的气!”
全场死寂。只有风声,旗声,和一万多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口气,就是军魂。”陈远山的声音低下来,但更沉,更重,“是咱们第十八军的魂,是南京卫戍军的魂,是中国军人的魂。”
“今天,我宣布:全军正式开设‘部队精神讲堂’。”
“讲堂的宗旨,只有一个:传作战经验,铸铁血军魂,聚全军士气!”
“要把‘保家卫国、众志成城’这八个字,刻进每一位官兵的骨子里,融进部队的血脉里!”
“要让每一个当兵的,都知道为什么当兵,为谁打仗,凭什么赢!”
他抬手,指向东方,指向朝阳升起的方向:
“从今天起,每天清晨,全军集结,开讲!”
“我讲,王副司令讲,各位师长讲,各位团长讲,甚至班长、老兵,都要讲!”
“讲怎么守阵地,讲怎么打冲锋,讲怎么协同,讲怎么在绝境中,咬下鬼子一块肉!”
“要讲得每一个人,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战场!睁开眼睛,就想杀敌!”
“要讲得这面旗,”他回身,指向猎猎飘扬的青天白日旗,“永远,不倒!”
“明白吗?!”
“明白!!!”一万多人齐声嘶吼,声浪冲天,震得旗杆嗡嗡作响。
陈远山点头,退后一步。
“第一讲,我讲。”
陈远山:保家卫国·众志成城
他讲得很慢,很细。
从南京。讲南京城头,看着八万日军兵临城下时,心里的绝望,和绝望中生出的狠劲。
“当时,所有人都说,南京守不住。”他说,“连我自己,都这么想。”
“但我们没得选。身后是土地,是五十万百姓。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被鬼子杀?被鬼子辱?”
“所以,只能守。”
他讲守城的决策,讲为什么放弃外围阵地,诱敌深入。讲为什么在鬼子以为胜券在握时,突然反击。讲为什么要把所有炮弹打光,把所有预备队压上。
“因为退一步,金陵就沦陷。退一步,华夏就蒙羞。”
“军人,没有退路。军人的脊梁,就是守土卫国的底线。脊梁断了,人就废了。国,就亡了。”
他讲到最后的总攻,讲王耀武怎么带着中路部队,像一把尖刀插进鬼子心脏。讲赵铁铮怎么在左翼死守,一步不退。讲李默庵怎么在右翼周旋,把鬼子耍得团团转。讲王栓柱怎么带着尖刀,直扑鬼子指挥部。
“这一仗,能赢,不是因为哪一个人厉害。”他说,“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打小鬼子。”
“步兵在冲,炮兵在轰,工兵在挖,医护在救,百姓在送饭送水。”
“这就是众志成城。”
“一个人,是根草,风一吹就倒。一群人,拧成一股绳,就是铁,就是钢,就是鬼子的绞索!”
他讲完,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开始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最后是整个操场,掌声雷动。
王耀武:攻坚进攻·勇毅破敌
王耀武上台时,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格外狰狞。
他没讲大道理,就讲怎么打仗。
“鬼子不是铁打的,也是肉长的。刺刀捅进去,一样流血,一样会死。”
他讲中路冲锋,讲怎么在鬼子炮火覆盖下,带着部队往前冲。讲怎么用集束手榴弹炸坦克,怎么用燃烧瓶烧机枪阵地,怎么在弹坑里跃进,怎么在铁丝网下爬行。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他说,“你越怕,鬼子越凶。你越狠,鬼子越怂。”
“战场上,没有退路。你退了,鬼子就压上来了。你退了,阵地就丢了。你退了,弟兄就白死了。”
“所以,只能冲。迎着枪子冲,迎着炮火冲,迎着刺刀冲。”
“冲过去,你就活。冲不过去,你就死。但死了,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他讲白刃战,讲怎么用大刀砍鬼子的脖子,怎么用刺刀捅鬼子的肚子,怎么用枪托砸鬼子的脑袋。
“别怕见血,别怕杀人。”他说,“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不狠,他就狠。”
“记住,你是兵,是打仗的。打仗,就是你死我活。”
他讲完,全场的新兵,眼睛都红了。
赵铁铮、李默庵、陈明仁:阵地、炮战、协同
赵铁铮讲防守。
讲怎么挖战壕,挖多深,多宽,怎么布置火力点,怎么设置交叉射击。讲怎么在战壕里轮换,怎么在炮击时隐蔽,怎么在鬼子冲锋时开火。
“防守,不是缩着。”他说,“是等着,等着鬼子撞上来,然后一拳打碎他的牙。”
李默庵讲炮战。
讲怎么计算诸元,怎么设定射击单元,怎么打徐进弹幕,怎么打拦阻射击。讲步炮怎么协同,炮兵怎么前观,步兵怎么为炮兵指示目标。
“炮,是战争之神。”他说,“但神,得有人供着。步兵,就是供神的人。你们冲到哪里,炮就砸到哪里。你们指哪里,炮就打哪里。”
陈明仁讲协同。
讲步兵、炮兵、工兵、骑兵,怎么配合。讲攻防转换时,各部怎么衔接。讲战场通讯怎么保持,命令怎么传递,伤亡怎么补充。
“打仗,不是一个人打,是一群人打。”他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能赢。”
王栓柱:尖刀血战·基层铁血
王栓柱最后一个上台。
他右臂还吊着,用左手拄着大刀,一瘸一拐地走上去。
他没讲战术,没讲战略,就讲故事。
讲他手下的兵,那些已经死了的兵。
讲一个十七岁的小兵,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裤子,但抱着炸药包冲鬼子坦克时,跑得比谁都快。讲一个老兵,全家被鬼子杀了,每次白刃战都冲在最前面,死了的时候,嘴里还咬着一个鬼子的耳朵。讲一个班长,为了掩护战友撤退,一个人守着一个路口,打光了所有子弹,最后拉响手榴弹,和冲上来的鬼子同归于尽。
“他们,都是普通兵。”王栓柱说,声音嘶哑,“没当过官,没立过功,有的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
“但他们死了,死在南京城下,死在咱们现在站的这块土地
“为什么死?”
他顿了顿,看着全场: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是兵。兵,就得打仗。打仗,就得死人。”
“他们死了,我们活着。我们活着,就得接着打。”
“直到把鬼子,全打出去。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打到这面旗,”他回身,指向青天白日旗,“永远,飘在南京城头。”
他讲完,全场寂静。
然后,有哭声。
开始是压抑的抽泣,然后是不加掩饰的嚎啕。有新兵在哭,有老兵在哭,甚至连台上的将领,眼圈都红了。
王栓柱站在台上,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活着的,还要继续打仗的弟兄。
然后,他举起左手,握拳,捶在胸口。
“咚!”
一声闷响。
“咚!咚!咚!”
全场一万多人,同时举拳,捶胸。
声音如雷,滚过操场,滚过金陵大学,滚过整个南京城。
陈远山重新走上高台。
他看着台下,看着那些泪流满面但眼神坚定的士兵,看着那些紧握拳头但腰板挺直的军官。
然后,他举起右臂。
“全体都有——”
全场肃立。
“跟我宣誓!”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我宣誓:保卫国土,寸土不让!”
一万多人齐声复诵,声浪震天:“保卫国土,寸土不让!”
“攻防兼备,众志成城!”
“攻防兼备,众志成城!”
“铁血铸魂,永不言退!”
“铁血铸魂,永不言退!”
宣誓声在操场上空回荡,在紫金山间回荡,在长江水上回荡,像惊雷,像战鼓,像这个民族在绝境中发出的、不屈的怒吼。
陈远山放下手臂,看着全场。
“讲堂结束。”他说,“但精神,刚刚开始。”
“从今天起,‘部队精神讲堂’常态化开设。每天清晨,全军集结。实战经验,代代相传。”
“我要让死守、进攻、协同、同心的铁血精神,彻底融入部队血脉,成为全体官兵至死不渝的战斗信念。”
“我要打造一支有魂、有血性、能打胜仗的铁血强军!”
“解散!”
命令下达,但没有人动。
士兵们还站在原地,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军官们还站在原地,还在回味那些用血换来的经验。
然后,各部队长官开始整队,将部队带回驻地。
但带回驻地后,没有休息,没有解散。
各连队,各排,各班,就地分组,开始研讨。
研讨刚才讲堂的内容,研讨那些用命换来的经验,研讨怎么把那些精神,真正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操场空了,但整个军营,沸腾了。
正午,中央陆军南京士兵学校训练场
日头高悬,像个烧红的铁球,悬在头顶,要把大地烤化。
训练场上,泥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像水波,晃得人眼晕。
但一万五千名新兵,全副武装,站在烈日下,像一万五千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刘志鹏骑在马上,在队列前缓缓踱步。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油光,肌肉贲张,像铁铸的。左腿的残疾让他在马背上坐得有些歪斜,但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冰。
“今天,是‘魔鬼周’第三天。”他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训练场上炸开,“前两天,你们哭过,喊过,求饶过。今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马鞭一指训练场外:
“现在,想退出的,出列。脱下军装,滚蛋。我刘志鹏,不留孬种。”
全场寂静。
没有人动。
“好。”刘志鹏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声音更冷,“那接下来,就别怪我。”
“全体都有——负重三十公斤,二十里山地越野,开始!”
命令下达,新兵们立刻背上背包——里面是砖头,是沙袋,是模拟的弹药粮食。步枪上肩,刺刀雪亮。
然后,冲锋。
不是跑,是冲。像战场上冲锋一样,嚎叫着,嘶吼着,冲向训练场外的山地。
刘志鹏骑马跟在后面,扩音器挂在马鞍上,吼声如雷:
“快!再快!你们是乌龟吗?!”
“爬!给我爬!战场上,爬得慢就是死!”
“那个!你背包松了!加罚五里!”
烈日下,汗水如雨。新兵们的军装瞬间湿透,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泥壳。呼吸像风箱,肺部像火烧,腿像灌了铅。
但没有一个人停。
因为刘志鹏在后面,像催命的阎王。谁慢了,就是一鞭子——不重,但疼,更羞辱。
二十里山地,有山坡,有沟壑,有荆棘,有碎石。新兵们手脚并用,爬,滚,跳,跌倒了爬起来,摔伤了咬着牙继续。
一个十六岁的新兵,跑到一半,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刘志鹏骑马过来,指着他:“起来!”
新兵抬头,看着他,眼神绝望。
“起来!”刘志鹏吼,“战场上,你跪下了,鬼子就会饶了你吗?不会!他们会一刀砍掉你的脑袋!”
新兵咬牙,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终点时,他瘫在地上,像一滩泥。但很快,被战友拖起来,架着,继续下一个科目。
极限格斗。
两人一组,赤手空拳,在划定的圆圈里对打。没有规则,没有限制,直到一方失去反抗能力。
碰撞声,闷哼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在训练场上此起彼伏。
一个新兵被摔倒在地,对手骑上来,拳头像雨点般落下。他鼻青脸肿,但咬着牙,一个翻身,把对手压在身下,拳头同样砸下去。
刘志鹏在圈外看着,面无表情。
“打!往死里打!现在不打,战场上就是鬼子打你!”
战地生存挑战。
新兵们被分散投放到模拟战场——废墟,战壕,丛林。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把匕首,一根绳子。
他们要在这里生存三小时,同时躲避“伏兵”——由老兵扮演的日军搜查队。
被抓到,就是失败。失败,就要重来。
一个新兵躲在废墟的断墙后,屏住呼吸,看着一队“伏兵”从眼前走过。汗水从额头滴下,滴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擦。
等“伏兵”走远,他才悄悄爬出来,在废墟里翻找,找到一个生锈的铁罐,里面还有半罐雨水。他如获至宝,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装进随身的水壶。
烈日耐力赛。
最后一项,最简单,也最残酷。
头顶烈日,手持钢枪,立正站立,三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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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不说话,不擦汗,不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烈日像火炉,烤得地面冒烟。汗水从钢盔边缘流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军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不断有人倒下。
中暑的,休克的,直接晕过去的。
医护兵冲上来,抬下去,治疗后,醒了,就拖回队列,继续站。
一个新兵晃了晃,眼看要倒,旁边的战友一把扶住他,低声说:“挺住!想想讲堂上说的,想想死去的弟兄!”
新兵咬牙,重新站稳。
三小时,到。
刘志鹏抬手:“停!”
“哗啦”一声,整个队列,像被砍倒的树林,倒下一片。
还能站着的,不足三成。
刘志鹏骑马在队列前走过,看着那些瘫倒在地、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新兵,看着那些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新兵,看着那些眼神涣散、但依然咬着牙的新兵。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有力:
“今天,你们熬过来了。”
“但明天,还有。后天,还有。直到把你们,熬成铁,熬成钢,熬成鬼子的噩梦。”
“现在,解散。吃饭,喝水,休息。”
“明天,继续。”
新兵们挣扎着爬起来,相互搀扶着,走向食堂。
他们的步伐,还有些踉跄,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少了稚气,多了狠劲。
少了迷茫,多了坚定。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沙盘推演室
气氛同样凝重,但另一种凝重。
没有汗水,没有泥土,没有嚎叫。只有沙盘,地图,铅笔,和年轻军官们紧锁的眉头。
张思文坐在沙盘旁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记录本,眼镜后的眼睛冷静得像计算机。
“蓝方,你部一个营,被日军一个联队包围在雨花台。补给只能维持三天,伤员过半,电台被炸毁,无法求援。你怎么做?”
一个年轻军官站在沙盘前,盯着沙盘上的小旗,额头冒汗。
“我……我会组织夜袭,炸掉日军炮兵阵地,然后趁机突围……”
“日军炮兵阵地在三公里外,你怎么过去?飞过去?”张思文问。
“我……”
“红方,你部一个连,奉命在夜间穿插敌后,袭击日军指挥部。但出发前发现,地图是错的,实际地形比地图复杂三倍。你怎么做?”
另一个军官站起来:“我会派侦察兵前出,摸清地形,然后修改计划……”
“时间呢?任务要求两小时内抵达,你还有时间侦察?”
“我……”
张思文放下记录本,推了推眼镜。
“战场上,没有‘我试试’,没有‘可能’,没有‘大概’。”
“只有‘是’,或‘不是’。‘能’,或‘不能’。‘活’,或‘死’。”
“你们现在犯的每一个错误,在战场上,都会用弟兄们的命来填。”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在沙盘上移动。
“蓝方,你被包围,电台坏了,但你可以用信号弹,用烽火,用信鸽——如果你准备了的话。你可以组织小股部队,伪装成日军,混出去求援。你可以在阵地内制造假象,让日军以为你还有战斗力,不敢强攻。”
“红方,地图错了,但地形不会错。你可以抓个舌头,可以看星象,可以听水声——如果你学过野外生存的话。你可以化整为零,分散渗透,在指定地点重新集结。”
他看向两个军官:“现在,重新推演。十分钟,给我方案。”
军官们立刻凑到沙盘前,低声讨论,飞快计算。
张思文重新坐下,继续出题。
夜袭敌营,步炮协同,炮战部署,临机应变……
题目一个比一个难,一个比一个刁钻。
军官们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沉着应对,到最后的精准判断。
他们学会了在绝境中找生路,在混乱中理头绪,在压力下做决策。
他们不再是不谙世事的书生,而是初具雏形的指挥官。
下午两点,第十八军司令部作战会议室
阳光透过窗棂,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铺着巨大的南京全域布防图和训练场地分布图,红蓝铅笔,尺子,圆规,散落一旁。
陈远山和唐司令并排坐在主位。两侧,是两军的高级将领——参谋长,作战处长,训练主官,核心师旅长。十几个人,军装笔挺,神色肃穆,没人说话,没人抽烟,连喝水都小心翼翼。
“人都齐了。”陈远山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开始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这会,只有一个议题:第十八军,卫戍军,联合训练。”
“南京城防,不是哪一家的防区,是全军的防区。金陵安危,不是哪一家的责任,是全军的责任。”
“所以,从今天起,两军训练,必须同步。标准必须统一,战术必须一致,指挥必须一体。”
“要打造一支‘不分彼此、协同作战’的铁血守军。要确保日寇再来时,两军能像一个人一样,守城,杀敌。”
唐司令点头,接过话头:
“陈司令说得对。咱们两军,同守金陵,共御外侮。训练不同步,战力不均衡,指挥不统一,那就是给鬼子留破绽。”
“所以,今天必须把联合训练的章程,定下来。定得细,定得死,定到每一个连,每一个排,每一个兵。”
陈远山抬手,指向墙上的布防图:
“合训核心,四点。”
“第一,阵地联防。第十八军守外围山地、沿江防线,卫戍军守城内街巷、城门城墙。但要定期换防,互相熟悉。我要第十八军的兵,知道怎么守城门。要卫戍军的兵,知道怎么守山头。”
“第二,步炮协同。两军炮兵、步兵,混编训练。统一指挥信号,统一火力节奏。要练到炮兵知道步兵冲到哪里,步兵知道炮弹砸到哪里。”
“第三,巷战配合。南京城,街巷复杂。要练巷战,练逐屋争夺,练交叉火力,练陷阱设置。要练到鬼子进了城,就像进了迷宫,进了坟墓。”
“第四,应急驰援。设定各种突发情况——防线被突破,城门被炸,指挥部遇袭。要练快速集结,练跨区驰援,练交叉掩护。要练到一方遇险,另一方十分钟内,必到!”
他每说一点,就有参谋在记录本上飞快记录。将领们凝神倾听,不时点头。
“训练周期,分三段。”陈远山继续说,“短期一个月,统一基础——军纪,体能,单兵战术。中期两个月,实战合练——阵地攻防,步炮协同,应急驰援。长期,常态化联合军演,每月一次,真刀真枪地练。”
“训练范围,全军覆盖。作战部队,后勤部队,直属卫队,包括军校新兵,全部参加。实行老兵带新兵,军官带士官,阶梯式训练,整体提升。”
他看向唐司令:“唐司令,你补充。”
唐司令清咳一声,坐直身子:
“我说三点。”
“第一,训练要狠。不能糊弄,不能做样子。要真练,往死里练。练不好,加练。再练不好,滚蛋。”
“第二,考核要严。成立联合考核组,我和陈司令亲自盯着。定期考核,不合格的,部队主官连带问责。绝不留情面。”
“第三,保障要足。两军后勤,统一调配。粮草,弹药,装备,医疗,必须保证。不能因为训练,饿着兵,缺着弹。”
他说完,看向陈远山。
陈远山点头,看向全场:“都听明白了?”
“明白!”众将齐声。
“好。”陈远山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都看看。有意见,现在提。没意见,签字,下发,执行。”
文件传递,将领们仔细翻阅,低声讨论。
半小时后,没有异议。
陈远山和唐司令,在文件末尾,郑重签下名字。
然后,文件传递,每个将领,逐一签名。
签完,陈远山收起文件,看向全场:
“方案定了,就是军令。”
“军令如山,违者,军法从事。”
“散会。”
将领们起身,敬礼,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远山和唐司令。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军营,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看着远处紫金山上飘扬的旗帜。
“三个月。”陈远山轻声说。
“嗯。”唐司令点头。
“够吗?”
“够。”唐司令说,“只要练得狠,练得实,够。”
陈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练。”
“练出一支铁军。”
“等鬼子再来,送他们上路。”
深夜二十三时,第十八军司令部情报部破译室
灯是昏黄的,为了省电,只开了两盏。但破译室里,亮如白昼——不是灯光亮,是人眼睛亮。
三个破译员,趴在桌上,对着电报纸,对着密码本,对着截获的日军电波信号,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键盘敲击声,清脆,急促,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偶尔有低声的讨论,简短,扼要,然后又是沉默,又是专注。
值班参谋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十几份已经破译的电文,正在交叉比对,验证真伪。他叫周明,三十岁,原来是北大数学系的高材生,战争爆发后投笔从戎,进了情报部。因为他脑子好,逻辑强,能在一堆乱码里找出规律。
此刻,他盯着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文,眉头紧锁。
电文不长,只有三行。但每一行,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看了三遍,确认无误。然后,抓起电文,冲出破译室。
“司令!急报!”
陈远山还没睡。
他在办公室,对着地图,研究联合训练的细节。听到喊声,抬头,看见周明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挥舞着一份电文。
“说。”
周明喘着气,把电文拍在桌上:
“刚破译的,日军最高统帅部,绝密命令!”
陈远山接过电文,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电文上,三行字,字字如刀:
一、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因金陵惨败,撤职查办,交军事法庭。
二、新任司令官,本田村一,中将,原关东军精锐指挥官,以铁血、善攻坚着称。生效时间:5月28日零时。
三、本田上任后,全军休整三个月。补充兵员,修复装备,研究新战法,制定报复性进攻计划。金陵方向,严禁挑衅,静待新帅。
陈远山放下电文,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周明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陈远山开口,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
“本田村一……我听说过。”
“关东军‘屠夫’,擅长攻坚战,喜欢用重炮开路,坦克碾压,步兵清剿。在东北,他指挥的部队,屠过村,杀过降,血债累累。”
他顿了顿,看向周明:
“这情报,确认无误?”
“确认!”周明点头,“我们截获了三份不同频道的电文,内容一致,且用日军最新密码加密,刚刚被我们破译。交叉验证,无误。”
陈远山点头,重新拿起电文,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接唐司令,方参谋长,情报处长,作战处长,训练处长。立刻到作战会议室。紧急会议。”
二十三时三十分,作战会议室
人齐了。
唐司令,方参谋长,情报处长,作战处长,训练处长,两军的核心将领,全部到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陈远山把电文投影在墙上。
“都看看。”
众人看完,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本田村一……”唐司令喃喃自语,“这老鬼子,不好对付。”
“是不好对付。”陈远山说,“但更不好对付的,是日军的‘休整’。”
“表面是休整,实际是蓄力。”方参谋长接话,“补充兵员,修复装备,研究新法——这是要卷土重来,而且是要用新打法,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情报处长点头,“我们监视日军残部,发现他们最近很安静,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原来是在等新帅。”
“三个月。”陈远山竖起三根手指,“本田给我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他必来。”
“而且,会比上次更狠,更凶,更难打。”
他顿了顿,看向全场:
“所以,我们的训练,必须升级。”
“第一,魔鬼训练,全面加强。重点增加反坦克、巷战、步炮协同实战科目。日军善用坦克,我们就练怎么打坦克。日军要攻城,我们就练怎么守城,怎么巷战。”
“第二,城防工事,全面加固。在城内,在外围,重点修筑反坦克壕,暗堡,交叉火力网,避难所。要把南京,变成一座堡垒。一座进来,就出不去的堡垒。”
“第三,情报监控,24小时不间断。日军所有通讯,全部监听,全部破译。我要提前三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来多少人。”
“第四,军校训练,加速。三个月内,一万五千新兵,四百军官,必须成军。随时准备补充前线。”
他每说一条,就有参谋记录一条。将领们凝神倾听,眼神越来越锐利。
“最后,”陈远山看向唐司令,“两军联合训练,明天就启动。不能再等了。”
唐司令重重点头:“明天就启动。往死里练。”
陈远山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众人,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身,看向全场,一字一顿:
“日寇换帅,休整蓄力。”
“他们休的是整,我们磨的是兵。”
“三个月,我们要把金陵,变成鬼子的坟场。”
“要让他们来多少,死多少。来一次,死一次。”
“直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全军,立誓!”
所有将领起身,肃立。
陈远山举起右拳,捶在胸口:
“敌帅易将,敌锋必锐!我等将士,必将死守金陵,寸土不让!以血卫国,以魂守土!”
“誓死守土!寸土不让!”
誓言在会议室里回荡,在深夜里回荡,在南京城上空回荡。
会议结束,将领们匆匆离去,返回各自岗位。
情报部继续破译,键盘声又响了起来。
训练部连夜修改方案,灯火彻夜不熄。
后勤部开始调运物资,车马声在街道上响起。
整座南京城,在寂静的夜色下,悄然张开了一张大网。
一张用钢铁、鲜血、意志织成的,坚不可摧的网。
陈远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远处军营的灯火,看着紫金山上那面在夜风中飘扬的旗帜。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本田村一必来。
到时候,就是决战。
真正的,决战。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重新摊开地图,拿起铅笔。
夜,还很长。
但金陵的灯火,彻夜不熄。
(第436章完)
下章预告:《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本田村一秘密赴任,制定“金陵再征”计划;
——许三多西安练兵,西北防线再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