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叶语冰已经做好了晚饭。
李蕴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叶语冰坐在他对面,没怎么吃,就那么看着他。
“怎么了?”李蕴抬起头。
“李蕴,你今天去罗氏谈判,王志平说的那些话,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但他说的没错。进口药的价格,一半是被各级代理商吃掉的。如果能砍掉中间环节,价格至少能降三成。”
叶语冰放下筷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代理商背后是谁?”
李蕴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叶语冰。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说闲话。
“你查过了?”
“不用查。我在财务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不用查也能看出来。进口药的代理权,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能拿到省级代理的,背后都有关系。有的是卫生系统退下来的,有的是药监系统的家属,有的干脆就是某些领导的亲戚。你要砍掉中间环节,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李蕴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叶语冰说得对,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价格高是因为外国药厂黑心,只要跟外国药厂谈好了,价格就能降下来。
但事实是,外国药厂只是其中一环,更大的问题在国内。
那些代理商,一层一层,像藤蔓一样缠在药品流通的链条上,砍不掉,动不了。
“语冰,那你说怎么办?”
叶语冰想了想。
“两条路。第一条,绕过他们。不在国内做药品流通,直接从国外进口,自己卖。但这条路走不通,药品进口需要许可证,你没有。”
“第二条呢?”
“第二条,跟他们合作。不是砍掉他们,是带着他们一起干。你不是人大代表吗?你可以提议,改革药品流通体制,减少中间环节。这不是针对某个人,是针对整个体制。上面有人支持你,
“语冰,你比我想得远。”
“不是我想得远。是你太忙了,没时间想这些小事。”
“这不是小事。”
李蕴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
“这是大事。”
吃完饭,李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王志平给他的那沓文件。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睛发酸。他把文件放下,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脑海里突然又是一阵刺痛。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南湾之地,三方可争。一方持刀,一方握契,一方在局外。持刀者,西来也。握契者,北来也。在局外者,君也。三日之内,若不落子,棋局将变。】
李蕴猛地站了起来,他不是局内人,他是局外人。
罗氏和王志平才是局内人。
他夹在中间,看似是主导者,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罗氏不需要他,王志平也不需要他。
他只是碰巧遇到了这两方,碰巧知道了一些事情,碰巧想做一些事情。
但如果他不做出选择,不真正站到其中一方去,他就会变成局外人,被踢出棋局。
李蕴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王志平给他看的那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不懂。但他突然注意到,文件的最向药,临床试验阶段,预计两年内上市。”
李蕴的手指猛地收紧。
哈尔滨制药三厂。仿制药。两年内上市。
王志平来深圳,不是来给他老婆看病的。
至少,不只是来看病的。
王志平是带着任务来的。他是哈尔滨制药三厂的人,或者是跟哈尔滨制药三厂有关系的人。他来深圳,是为了摸清罗氏的情况,是为了在罗氏建厂之前,抢先布局。
而他找上李蕴,不是偶然,是故意的。
因为李蕴是人大代表,因为李蕴跟林市长说得上话,因为李蕴在南湾有地。
李蕴把文件放下,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河洛神书说得对。
他是局外人。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主导局面,实际上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王志平利用他接近罗氏,罗氏利用他了解中国市场。
他夹在中间,两边都在用他,两边都不把他当自己人。
但如果他不做局外人呢?
如果他主动入局呢?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王志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先生,我是李蕴。”
“李老板,这么晚了,什么事?”
“你的文件,我看了。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老板,您看到了?”
“看到了。哈尔滨制药三厂,仿制药,两年内上市。你是他们的人?”
王志平又沉默了几秒。
“李老板,我不是他们的人。但我跟他们有关系。我老婆吃的就是他们的临床试验药,免费的。不然,我早就倾家荡产了。”
李蕴没说话。
王志平继续说:
“李老板,我没想瞒您。我只是觉得,时机不到。现在您看到了,我就不瞒了。哈尔滨制药三厂是我老同学的厂子,我帮他跑市场。我来深圳,一是为了我老婆的病,二是为了看看罗氏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要在南湾建厂,不是生产药,是要把中国的仿制药扼杀在摇篮里。他们在南湾建了厂,就可以跟政府说,我们已经在中国投资了,你们不能扶持仿制药了。这是他们的棋。”
“王先生,你的文件里,还有没有别的我没看到的东西?”
“有。但不在文件里。在我脑子里。”
“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好。”
第二天一早,王志平准时到了李蕴的办公室。
“王先生,坐。”
李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志平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李老板,这是哈尔滨制药三厂这五年的研发资料。不是全部,但核心的部分都在这里了。”
“王先生,你把这些东西给我看,不怕我泄密?”
王志平看着他。
“李老板,您要是会泄密,就不会在医院里看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发呆了。”
李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医院里看到您了。那天晚上,您在小虎的病房里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女人和孩子,站了很久。我老婆的病房就在隔壁,我出来抽烟的时候,看见您了。”
“李老板,我干了一辈子药品批发生意,什么人没见过?有的老板眼里只有钱,有的老板眼里只有权。您不一样,您眼里有人。就冲这一点,我信您。”
李蕴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王先生,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哈尔滨制药三厂,把仿制药推上市。不是卖给我,是卖给全中国。价格只有罗氏的三分之一,让老百姓吃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