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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那个身着崭新蓝色中山装的男人挺挺身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但是眼睛里流露出了比上战场还要严重几分的紧张和局促。
赵铁柱反复的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左手还完好的，攥得已经出了一层细微的汗痕。
“铁柱叔，你别紧张！现在的你可精神了！”
李明月像一只活蹦乱跳的蝴蝶，绕着他飞，手里拿着小镜子，帮他仔细检查着什么。
“我跟你说，王阿姨人可好了，我们都看过照片了，长得那个温婉啊，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嘞。”
叶语冰也笑着劝道：
“对啊，铁柱叔，实在不行，你几区去和人家聊聊天，当成认识个新朋友了。”
“您人这么好，王阿姨肯定会喜欢您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赵铁柱心里还有一道槛，他三言两语也迈不过去。
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袖管，眼神黯淡下去。
他是残疾人，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又年纪大了，能配得上人家好人家的姑娘吗，即使人家是个寡妇还带个孩子。
“李总……要不还是算了吧。”
赵铁柱终还是忍不住，哑着嗓子推脱道：
“我这……我这情况，别耽误人家。”
李蕴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没有说大道理，而是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左肩。
“铁柱叔，你是我爸的班长，战场上你把后背交给我爸，我爸把后背交给你。”
“而现在，你是我的兵，你就把后背放心交给我。”
李蕴的眼神平静而坚定。
“我李蕴的亲人，走到哪里，都不能让人看轻！这次你不是去高攀谁，你是去给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撑起一片天！”
“放心，这你绝对有能力，有资格。”
这话瞬间扫除了赵铁柱心里的小孤独和阴霾。
是啊，他不是退伍后找不着方向的独臂军人，他是“乾坤”集团的安保主管，是李蕴最信任的家人和臂膀，他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这时，院门口传来刘支书老婆开朗的笑声：
“小蕴在家吗？我把客人给你领来了！”
来了！赵铁柱的身子一下子又紧绷起来。
李明月、叶语冰看了看，一个赶紧去开门，一个推着赵铁柱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坐着。
门开了，一个穿着简单的蓝色罩衫的女人，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有些羞涩地走了过来。
这个女人年纪大约在三十多岁，皮肤带有一点微黄，但五官精致，眉目间带有江南女子那般温婉。
她没有和村里别的女人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
这就是王淑芹。
她身边的那个大概四五岁小男孩，躲在身后。
只探出半个脑袋，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这周围的一切。
“王阿姨，小虎，快进来！外面冷！”
李明月热情地招呼着。
王淑芹对李明月和叶语冰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随后，她看见那个正襟危坐的男人。
来之前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媒人只是把这个男人说天上地下，有本事的、讲义气，能干的汉子。
但毕竟自己吃过苦，知道言语的可贵与虚无，所以他她只是想找个靠得住的，能踏踏实实跟她过日子，并且能对自己儿子好的男人这就足够了。
突然，赵铁柱注意到目光，也机械的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赵铁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半天张不开嘴，只是有些僵硬的站了起来。
王淑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英俊的五官上，也没有停留在他空洞的袖管上。
只是呆呆的望着，那只骨节分明但布满老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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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看这只手，就觉得他是一个靠得住的男人。
“咳咳，那个……都别站着了，坐，坐下说话！”
李蕴笑着打圆场，他指了指赵铁柱对面的位置。
“王姐，快请坐，小虎，过来叔叔这里，叔叔给你拿糖吃。”
小虎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不肯上前。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铁柱，忽然开口了。
“你别怕。”
他对小虎说道。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糖果，也不是玩具。
而是一颗金灿灿的……步枪子弹壳。
那弹壳被他摩挲得在阳光下显得油光锃亮。
“这个，送给你。”
赵铁柱把弹壳放在手心，递到小虎面前。
“这是叔叔以前打靶剩下的，是个好东西，能辟邪，保平安。”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送出自己的弹壳，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小虎的眼睛，一下子就被那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
他犹豫地看了看妈妈，王淑芹对他鼓励地点了点头。
小男孩终于松开了妈妈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到赵铁柱面前，伸出小手，将那颗子弹壳捏了起来。
“谢谢……叔叔。”
小虎奶声奶气地说道。
赵铁柱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脸庞上，瞬间绽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淑芹看着这一幕，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她知道，这个男人，会疼她的儿子。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谈话，便顺畅了许多。
李蕴和刘支书老婆简单地聊了几句场面话，便很有眼色地带着明月和叶语冰，以上楼看书为由，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堂屋里，只剩下赵铁柱和王淑芹母子。
小虎拿着弹壳，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也不再那么怕生，甚至还主动坐到赵铁柱身边。
“那个……听媒人说，你……你以前是当兵的？”
王淑芹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嗯。”
赵铁柱点了点头。
“在部队待了十来年。后来……后来受了伤，就退了。”
“我男人……他以前也想去当兵，可惜体检没过。”
王淑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赵铁柱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笨拙地说：
“你……你也是个好人。”
王淑芹被他这句直白的话逗笑了，脸颊微微泛红：
“我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哪好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