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陈子昂来拜访狄仁杰,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笑:“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一轮明月当空。窗外,那两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伯玉,你知道来俊臣现在为什么这么肆无忌惮?”
陈子昂摇了摇头。
“因为陛下需要他。”狄仁杰转过身,看着陈子昂,“陛下需要一个能替她杀人的人。那些她不想亲自杀的人,来俊臣替她杀。来俊臣是陛下的刀。刀不会自己杀人,是握刀的人杀人的。老夫想陛下还不至于想杀我吧!”
陈子昂沉默着,确实如此!他想起武则天,想起她坐在御座上,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
陈子昂想起武则天说来俊臣是忠臣。他想起她说“查,交给来俊臣查”。他忽然觉得,来俊臣不是一个人在杀人,是有人在后面撑着他,魏王武承嗣,甚至武则天。
“有人撑着他,他就杀。那个人不撑了,他的死期也就到了!”狄仁杰说。
“可是,”陈子昂说,“来俊臣已经杀了太多人了。张虔勖,范云仙,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好人。他再杀下去,朝中就没有人了。”
狄仁杰看着他:“伯玉,你觉得陛下不知道吗?”
陈子昂愣了一下。
狄仁杰说:“陛下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来俊臣在杀人,知道他在诬告,知道他在罗织罪名。但她需要他。因为那些被杀的人,都是她不想看见的人。李唐宗室,杀。功臣宿将,杀。不听话的大臣,杀。来俊臣替她杀了,她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是,”陈子昂说,“李嗣真不是李唐宗室,不是功臣宿将,只是一个写诗的文官。他得罪了谁?”
狄仁杰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得罪了来俊臣。来俊臣要杀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陈子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被战象踩死的吐蕃士卒,战死的大唐将士,他们是在战场上死的。李嗣真不是在战场上,他是在自己的家里,在书房里,在写诗。他写了一首诗,诗里有“花落谁人知”一句,来俊臣说那是在盼着大周的花落,是在盼着陛下死,然后他就被杀了!
“狄公,你要有所准备!”陈子昂的声音有些哑,“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那两棵槐树,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望着那些落在地上的霜。
“现在还不是时候。”狄仁杰的声音很轻,“来俊臣要杀人,谁也拦不住。陛下要让他杀,谁也拦不住。”
陈子昂站起来:“那你回洛阳做什么?你在洛州当司马,还能审案子,还能救百姓。你回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来俊臣杀人。”
狄仁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闪着光的眼睛:“老夫回来,不是因为我能做什么。是因为我不能不来。陛下叫我回来,老夫就得回来。我是臣子,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陈子昂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手指掐进肉里,生疼。他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他们还在安西。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还不能走。洛阳的事还没完。来俊臣还在,武承嗣还在,那些告密的人还在。他走了,谁撑着?至少,他要保住狄仁杰再回安西。历史已经改变了,有一些人又没有改变,狄仁杰还能否保住,也要一步步看了。
“狄公,”陈子昂说:“你小心。来俊臣不会放过你。他会找机会,再告你。陛下未必保你了。”
狄仁杰笑了:“伯玉,你也是,要小心,我会记住你今天的话。”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想起他说:“好人还不够。要成大事,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他知道狄仁杰没有捅破这窗户纸。
“狄公,”他说,“我走了,多保重。”
狄仁杰点了点头:“去吧。你也保重。”
陈子昂转过身,走出书房,走出院子,走出大门。他骑上马,往回走。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晨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冷的。他骑着马,慢慢地走,穿过那些刚刚开门的店铺,穿过那些开始走动的人群。他忽然想起狄仁杰轻声说的那句话:“李唐的旧臣,活着,就是罪。”
陈子昂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念了好几遍。然后他摇了摇头。活着不是罪。活着才是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子昂策马加快脚步,往西国公府走去。身后,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把那片灰染成了金黄。洛阳城醒了。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这些天,洛阳城的天,不是下雨,就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街上的人更少了,连那些卖糖葫芦的小贩都不见了踪影。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地走,像是在躲什么。
陈子昂站在西国公府的院子里,望着那棵槐树。槐树有的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下来,落到地上。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叶子很脆,一捏就碎了,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拍了拍手,转过身,走回书房。
书房里摊着一份邸报。邸报上说,来俊臣又告了人。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狄仁杰、任令晖、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还有几个名字他没记住。罪名是谋反。他拿起邸报,又看了一遍。狄仁杰三个字,印得清楚,墨迹新,像是刚印上去的。他看了一会儿,把邸报放下,走到窗前。窗外,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他忽然想起狄仁杰说过的话:“来俊臣不会放过我。”狄仁杰说对了。来俊臣最终没有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