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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0章 提醒李昭德
    来俊臣正式升任左台御史中丞之后,整个洛阳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主持工作的御史台,成了武周最有权势的部门,象征着公平正义的地方,却酷吏横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串门,没有人敢在路上多停一步。上朝的路上,官员们低头疾走,用眼睛的余光扫视四周。下朝之后,各回各家,关门闭户,连炊烟都比往日少了。

    

    陈子昂在朝上见过李昭德好多次,他出身陕西丹阳房李氏家族,是个干才!

    

    现在,大唐的兵部侍郎李昭德已经成了武周的宰相之一,那人站在武承嗣旁边,也是紫袍金带,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老松。

    

    魏王武承嗣和他说话,他也爱搭不理。

    

    梁王武三思和他说话,他连头都不转。来俊臣更是绕着他走。

    

    朝中的官员私下议论:李昭德仗着武则天的宠信,连武家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陈子昂听着这些议论,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这个人,他当初杀周兴满门时,兵部侍郎李昭德还帮忙掩盖过的。

    

    过了几日,陈子昂单独去了李昭德的宰相府邸拜会。

    

    李昭德的宅子在皇城东南,离丽景门不远。

    

    院墙是青砖的,不高,门口没有石狮子,只种着两棵槐树。槐树很高,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院子。

    

    正值二月,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陈子昂下马,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仆,须发皆白,背微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他看了陈子昂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亲卫,拱了拱手。

    

    “敢问尊驾是——”

    

    “西国公陈子昂,前来拜会李相。”

    

    老仆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一躬,转身跑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大开。

    

    李昭德站在门内,穿着一身半旧的紫袍,没有戴冠,头发随便束着。他的脸方正,眉骨高,颧骨也高,嘴唇紧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倔强。他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陈子昂一番,然后拱了拱手。

    

    “西国公,好久不见。”

    

    陈子昂还礼:“李相,冒昧来访。”

    

    李昭德没有客套,侧身让开路。“请。”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干干净净。靠墙种着几丛竹子,竹叶还绿着,在冷风中沙沙作响。正堂的案几上摊着几卷文书,笔墨还没收,显然刚才还在办公。李昭德把文书推到一边,让陈子昂坐下,吩咐老仆上茶。

    

    茶端上来,是上好的蒙顶茶。茶汤清澈,香气扑鼻。陈子昂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李昭德也端起茶盏,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陈子昂。

    

    “西国公刚从安西回来,不在府里歇着,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陈子昂放下茶盏:“李相国,我来,是想看看你。”

    

    李昭德的眉毛动了一下:“看我?”

    

    “看你还好不好。”陈子昂说。

    

    李昭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像朝堂上那些恰到好处的笑:“本官很好。能吃能睡,还能上朝。你呢?”

    

    陈子昂也笑了:“我也很好。”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不笑了。

    

    李昭德放下茶盏,看着陈子昂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西国公,你在安西打了大胜仗,陛下很高兴。但你知不知道,朝中有人在陛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

    

    李昭德看着他:“你不怕?”

    

    陈子昂说:“怕。但怕也没用。”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来俊臣也说过我,说我居功自傲。”

    

    陈子昂看着他,李昭德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些竹子。竹子很高,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他来俊臣算什么?一个无赖,一个告密的,一个靠杀人爬上来的东西。”李昭德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他告我,说我谋反,说我勾结李唐宗室,说我图谋不轨。陛下听了,笑了笑,说:‘李昭德要是谋反,早反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陈子昂。

    

    “可他能告一次,就能告两次。能告两次,就能告三次。告得多了,陛下总会信的。”陈子昂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些竹子,提醒道。

    

    竹子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陈子昂忽然想起大非川的风,也是这么吹的,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李相国,”他说,“你和来俊臣斗了这么久,要注意,你不是和他这个泼皮无赖斗,他身后是魏王。”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早就想明白了的笑。“来俊臣那些人,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让他一寸,他就要你一尺。所以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拿起那卷文书。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这是今天早上来俊臣送来的。他要我签字,同意他查一个人。”李昭德把文书扔在案上,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凭什么签?他查的那些人,有哪一个是真的谋反?哪一个不是被他冤枉的?张虔勖,范云仙——哪一个不是被他害死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宰相。我不能签。签了,就是帮凶。帮凶,和凶手有什么区别?”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闪着光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紧紧攥着拳头的手。他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那个人站在洛州司马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说:“你是个好人。”

    

    “李相国,”陈子昂忽然开口,“你说,这洛阳城,还有好人吗?”

    

    李昭德看着他,看了很久。“有。”他说,“你、我、狄仁杰,乔知之,还有那些不说话、不吭声、但心里明白的人。”

    

    他顿了顿。

    

    “好人不多,但还在。”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坚定的、不肯妥协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康必谦很像。都是心里有东西的人。都守着一座城,守着一个念想。都走不了,也回不去。

    

    “李相国,”他说,“你不怕来俊臣害你?”

    

    李昭德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怕。但怕也得站着。跪着,就不是李昭德了。”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向李昭德深深一躬:“李相国,保重,有句话,不得不说,对付酷吏,怎么样都行。但对武家人客气一点吧,毕竟陛下也姓武!你姓李,又是关中丹阳房,陛下未必会一直信任你!!”

    

    李昭德也站起来,还了一礼:“承蒙提醒!你也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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