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道:“来中丞想留情,自然会留,本国公会领情。不想留,谁也拦不住。”
阴险的来俊臣,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西国公说笑了。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为陛下办事,该留的留,该杀的杀。从不含糊。”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来俊臣,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像钉子的眼睛。
“来中丞,”陈子昂说,“王无竞写的那首诗,是写景的,不是写别的,当时我和他一起在同城边塞。”
来俊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笑。
“西国公,”他说,“我会好好查的。”
来俊臣转过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把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丹墀。
王无竞的案子,查了七天。第七天,他死了。死在丽景门的大牢里。死因是“畏罪自杀”。
陈子昂不知道他是真的自杀了,还是被人杀死的。来俊臣说他写了一首诗,诗里有一句涉及隐射武则天。然后他就死了。
陈子昂没有去吊唁。不是不想去,是暂时不能去,这案子武则天点头让查的。去了,就是同党。同党,就得死。他不想死得没有意义。他还要活着,活着回安西,活着见乔小妹,活着见陈光,活着见来俊臣被杀头。
那天晚上,陈子昂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案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王无竞,想起他们一起喝酒的日子。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他拿起笔,想写一首诗,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他把纸揉掉,扔在一边。
“来人。”他喊了一声。
管家陈伯走进来:“国公,有何吩咐?”
“拿酒来。”
管家陈伯愣了一下:“国公,您平时一个人不喝酒的——”
陈子昂没有理他。管家不敢再问,去拿了一壶酒来。陈子昂倒了一杯,一口喝干。酒很烈,入口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又倒了一杯,又喝干。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他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只知道烛火灭了,窗外天亮了。他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丽景门推事院,是在二月里正式组建的。
就在丽景门旁边,原来的一个旧院子,翻修了一下,挂了块新匾。匾上写着“推事院”三个字,是来俊臣自己题的。字写得很一般,但没有人敢说不好。推事院不大,院子中间是一个大堂,大堂后面是一排牢房。牢房很小,很暗,很潮湿。墙上挂着各种刑具,有新有旧,有的还带着血。
来俊臣就坐在大堂里,审案。他的椅子很高,坐在上面,俯视着着几个名字。那些名字,有的是他听说的,有的是他猜的,有的是他编的。但不管怎么来的,进了推事院,就都是真的。
侯思止、王弘义、郭弘霸、李仁敬、康暐、卫遂忠,这些人轮流在大堂上坐着,替来俊臣审案。他们审案的方法很简单。先问,问不出来就打,打不出来就上刑。上完了刑,没有不招的。招了,就签字画押。然后下一个。
洛阳城里的官员们,每天都活在恐惧里。不知道今天谁会被告,不知道明天谁会被抓,不知道后天谁会死。他们不敢说话,不敢串门,不敢写信。见了面,点个头,就走。实在避不开,就用眼睛示意——看一眼,转一下眼珠,再看一眼。意思是“小心。”但谁也不敢多说。
那段时间,陈子昂每天也上朝,下朝,回家。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和任何人来往。乔知之也不来了。他知道,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来俊臣的人到处盯着,谁和谁见了面,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都有人记录。那些记录,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来俊臣的案头上。然后,就会有人被请进推事院。
有一天,陈子昂在皇城的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绿袍,是个小官,不认识。他们迎面走来,眼看就要碰上了。那人忽然停下,低下头,侧身让到一边。陈子昂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保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陈子昂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得很稳,很快。但他知道,那句话,他记一辈子。
三月,来俊臣又告了一个人。是个将军,跟着薛仁贵打过仗的老将,在军中很有威望。来俊臣说他谋反,说他私通突厥,说他在军中散布谣言,说陛下是女人,不该当皇帝,被抓进推事院,审了三天。第三天,他死了。死因也是“畏罪自杀”。
陈子昂知道他没有自杀。那个人,他也认识,打了半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最不怕的就是死。他不会自杀。他是被杀的。但没有人敢说。说了,就是同党。
陈子昂去了一趟白马寺。不是去拜佛,是去见一个人。怀一和尚,当时他在洛阳的白马寺,陈子昂介绍的。
怀一正在禅房里打坐,见他进来,睁开眼,笑了笑。“陈施主,你来了。”陈子昂在他对面坐下。“大师,我有个问题。”怀一说:“问。”
陈子昂说:“一个人,杀了很多人,害了很多人,为什么还能活得很好?为什么还有人说他好?为什么还有人升他的官?”怀一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是来俊臣?”
陈子昂没有说话。
怀一笑了笑:“陈施主,你知道佛经里有一种东西叫‘业’吗?”
陈子昂看着他。
怀一说:“业,就是因果。你做了什么事,就会有什么结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来俊臣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他的业,已经种下了。总有一天,会报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向怀一合十行礼。他走出禅房,走出白马寺,骑上马,往西国公府走去。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些紧闭的店铺门上,照在这座沉默的、恐惧的洛阳城里。
陈子昂骑着马,慢慢地走,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人的心跳。他忽然想起怀一说的那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在等。等那一天,很快到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