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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看着狄仁杰,他面无表情。
“狄公觉得自己委屈?”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是委屈。”他说,“是……”
他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陈子昂替他说:
“是失落。”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
“失落?”他咀嚼着这个词,“也许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老夫二十三岁中进士,做汴州判佐,做了六年。后来做并州法曹,做了五年。后来做大理寺丞,做了四年。后来做宁州刺史,做了三年。后到京城为侍郎,二十三年,从正九品到从三品,一步一步,走了二十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以为,我还能再进一步,实现胸中抱负,宰执天下。能否走到那一步,我不知道。但至少,是往上走,不是往下走。”
他转过身,看着陈子昂。
“伯玉,你说,我这是失落吗?”
陈子昂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枣树上,洒在那些干透的枣子上。枣子黑黑的,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狄公,”陈子昂说,“你知道我从龟兹走到那烂陀,用了多久吗?”
狄仁杰看着他。
“十有八月。”陈子昂说,“一万三千里路,二十三国。最高的山,最冷的雪,最险的路,都走过了。”
他顿了顿。
“走到最后,我以为我会得到什么。封赏,爵位,荣耀。结果呢?”
狄仁杰等着他说下去。
“结果我得到的是——”陈子昂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我得到的是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走了一万三千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狄仁杰沉默着。
陈子昂继续说:
“是为了封西国公吗?是为了实封三千户吗?是为了站在万象神宫前面,听那些人山呼万岁吗?”
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走了一万三千里,是为了送一封信。一封信,从贞观年间就开始写的信。一个叫玄奘的和尚写的信,一个叫康必谦的老人送了五十六年的信。”
他转过身,看着狄仁杰。
“那封信,我送到了。送到了,就够了。封不封国公,赏不赏三千户,不重要。”
狄仁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国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子昂说,“你从宁州调来洛州,不是往下走,是往近走。”
“往近走?”
“嗯。”陈子昂说,“离那个人近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离她近了,有什么用?”
陈子昂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望着那些黑黑的、干透的枣子。
“狄公,”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见你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天竺的时候,见过一个人。”陈子昂说,“一个叫莲华胄的和尚。他是那烂陀寺的住持,是个很有智慧的人。我问他,这世间最难得的东西是什么。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是‘近’。”
狄仁杰皱起眉头。
“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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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陈子昂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走远,是走近。走远,只要有力气就行。走近,需要缘分。”
他看着狄仁杰。
“你现在,就在走近。”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望着那些黑黑的、干透的枣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淡,像是水底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终于落到地上。
“国公,”他说,“你是个好人。”
陈子昂也笑了。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
狄仁杰转过身,看着他。
“但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陈子昂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案几上那盏油灯上,洒在那些简简单单的陈设上。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和月光说话。
“狄公。”陈子昂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回长安?”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年轻的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狄仁杰说,“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说,”他望着狄仁杰的眼睛,“你不但能回长安,还能当宰相呢?”
狄仁杰愣住了。
他看着陈子昂,看着那双平静的、像是看惯了生死的眼睛。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开玩笑的意思。但他没有找到。
“国公,”他说,“这话不能乱说。”
陈子昂摇了摇头。
“我没有乱说。”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你知道我在天竺的时候,还见过什么吗?”
狄仁杰等着他说下去。
“我见过一个老僧。”陈子昂说,“他叫般若菩提,是那揭罗曷国的首座。他抄了五十七年的经,抄瞎了眼睛,抄白了头发。我去的时候,他把抄了五十七年的经送给我。”
他顿了顿。
“我问他,你抄了五十七年,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抄经,就是为了等一个来取经的人。”
他看着狄仁杰。
“狄公,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伯玉是说,让我等?”
陈子昂点了点头。
“等。”
他走到案几前,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像药。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咽下去。
“你现在是洛州司马,从四品下。不高,不低,不起眼。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狄仁杰看着他。
“意味着你安全。”陈子昂说,“来俊臣不会盯着你,武承嗣不会盯着你,那个人——也不会盯着你。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你的事,审你的案子,读你的书,写你的字。”
陈子昂放下茶盏,说:“等有一天,陛下想起你了,需要你了,你就能回去实现你的抱负。”